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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将作监的考验(1 / 2)

陈巧儿万万没想到,她在这座千年帝都遭遇的第一个下马威,竟然来自一间茅厕。

准确地说,是汴梁城将作监官署后院的茅厕。

此刻她正蹲在逼仄昏暗的隔间里,听着隔壁传来两个粗犷嗓门的对话,大气都不敢出。

“……听说了没?少监大人今儿个亲自点了那新来的娘子,让她明日去垂拱殿偏殿看活儿。”

“哪个新来的?哦,就那个从西边来的、带着个唱曲儿婆娘的小木匠?”

“可不就是。底下人都传遍了,说少监是听了王判官的话,存心要瞧她笑话。那偏殿的大梁都糟了几十年了,几任老匠人都不敢动,让个娘们儿去看,这不是……”

声音渐低下去,变成了窃窃私语,间或夹杂着几声促狭的低笑。

陈巧儿面无表情地系好腰带,推开隔板门,走到外面的石槽前洗手。那两个说话的工匠从隔壁出来,一抬头看见她,脸色顿时精彩极了——红里透白,白里透青,像极了没调匀的朱漆。

“陈、陈娘子……”其中一个年长的讪讪拱手。

陈巧儿甩了甩手上的水,冲他们露出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微笑:“两位大哥方才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两个工匠落荒而逃。

她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手,心里却像烧开了一壶水,咕嘟咕嘟地翻腾。

垂拱殿偏殿。大梁。几十年没人敢动。

这哪是什么“给机会”,分明是给她挖了个坑,还贴心地撒上了浮土。

她沿着将作监官署的回廊往外走,目光掠过廊下堆积的木料、远处正在搭架的工棚、以及那些或明或暗朝她投来的视线。这座庞大的官僚营造机构,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不是技术的复杂,是人心的复杂。

三天前,她靠一把折叠凳在初试中技惊四座,被将作监少监亲口点了“明日再来”。她以为从此顺风顺水,没想到“明日”之后,又是“明日”,一连三个“明日”,她连少监的面都没再见着,每天被领到不同的工坊、料库、账房,让不同的官吏翻来覆去地盘问、考校、刁难。

第一天,有人问她会不会看图纸,她把鲁大师教的“三视图”画法跟宋代的“界画”规矩对照讲解了一遍,对方挑不出毛病,脸色却不大好看。

第二天,有人让她估算一座凉亭的用料,她心算加列式,连榫头损耗都精确到了分毫,对方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对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取巧罢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压根没人理她,把她晾在后院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连杯茶都没有。

七姑在外院等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手里还捧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怎样?”七姑压低声音,眉眼间全是担忧。

陈巧儿没说话,接过竹筒拔开塞子,里头是温热的杏仁茶,甜度刚好,还带着一股桂花香。她喝了两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日让我去垂拱殿偏殿。”她平静地说,“说是看活儿,其实是让我去看一根没人敢动的大梁。”

七姑的眉毛拧了起来:“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人?她们这是……”

“嘘。”陈巧儿拉住她的袖子,往官署大门外走。出了门,汴河的风裹着水气和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她才继续说,“我知道是为难。但这也是机会。”

“机会?”七姑不信,“一根几十年没人敢动的梁,你一去就能动了?”

“动不了。”陈巧儿坦然承认,“但‘动不了’和‘不敢动’是两回事。前人是‘不敢动’,因为一动就要担责任。我能说出为什么动不了、要怎么才能动,那就是我的本事。”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在茅厕里听见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何况,少监亲自点名,这事儿已经不只是几个小吏在刁难了。上面有人在看我,在试我。我若退缩,明日就能卷铺盖走人,正好遂了那些人的意。”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那明日我陪你进去。”

“你进不去,那是宫城。”陈巧儿想了想,“不过有件事你能帮我——去打听一个人。将作监里有个姓王的判官,我要知道他在这儿的根脚,跟谁走得近,跟谁有过节。”

七姑眼睛一亮:“你是说……”

“那两个工匠说,是王判官在少监面前提了我。”陈巧儿慢慢道,“一个判官,无缘无故推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娘子去啃硬骨头,要么是真觉得我能行,要么就是存心让我栽跟头。我得知道他是哪边的。”

七姑利落地点头:“交给我。汴河两岸的酒楼茶肆,就没有我花七姑套不出来的话。”

次日天还没亮,陈巧儿就醒了。

她躺在驿馆的床上,听着隔壁七姑均匀的呼吸声,把垂拱殿偏殿的结构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图纸是昨日王判官差人送来的,画得潦草,许多细节模糊不清,但她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些门道。

偏殿建于太宗朝,迄今已有八十余年。图纸上标注的那根大梁,是殿内第三间的脊檩,跨度超过四丈,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问题出在梁的中段——图纸上用朱笔圈了一个地方,旁注小字“糟朽,下陷三寸,历年修缮皆以垫木支撑,未敢更易”。

三寸。这个数字让她心头一跳。

木结构建筑中,大梁下沉三寸,意味着整个屋顶的荷载分布已经发生了改变。靠垫木撑着,治标不治本,时间久了,周边的榫卯结构会跟着变形,甚至牵连整座殿宇的结构安全。

难怪没人敢动。这不是换一根梁那么简单的事——要换梁,就得先卸掉屋顶的重量,那就等于把偏殿拆了重盖。以宋代的工程技术水平,这活儿少说也得大半年,耗费银钱无数,万一出了岔子,负责的人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但如果不换,就这么拖着,万一哪天梁断了、殿塌了,照样是弥天大祸。

所以历任匠人都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不敢动”。拖着,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陈巧儿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出神。

她想起在现代时,跟着导师去山西考察一座辽代古寺,寺里的大雄宝殿也有一根下沉的大梁,当时的修缮方案用的是“分段式顶升法”——不拆屋顶,而是用千斤顶和临时支撑架,将大梁分段顶起,逐段更换。那是现代工程学的智慧,可她现在身在宋代,没有千斤顶,没有钢结构支撑架,连一根合格的螺纹钢都找不到。

但她有鲁大师教的传统木作技艺,有现代材料学和结构力学的知识,还有一个穿越者最大的优势——站在千年积累之上的视野。

她要把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在这座千年帝都,走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天光微亮时,陈巧儿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鹿皮工具包——这是鲁大师留给她的遗物。包里的工具不多,却件件精良:一把刨刃薄如蝉翼的推刨,一套大小不一的凿子,几块形状各异的刮刀,还有一把折叠式的三角尺,尺身上的刻都是鲁大师亲手刻的,比市面上常见的更加精细。

她把工具包别在腰间,又揣了几张自制的草图纸和一根炭笔,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

镜中的女子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清秀,但下颌的线条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慢慢长出来的棱角。

垂拱殿偏殿坐落在宫城东南隅,是一座五开间的单檐歇山顶建筑,规模不大,规制却极高。殿前的月台上生着青苔,檐下的彩画已经斑驳,处处透着岁月沉淀后的肃穆。

陈巧儿到时,殿前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绿色官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目光沉静中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陈娘子。”那人微微拱手,“本官将作监少监周仲武。”

陈巧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民女陈巧儿,见过少监大人。”

周仲武点点头,也不多话,转身带着众人进了殿。

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从槅扇门透进来的日光,照亮了当中几根粗大的朱漆柱子。陈巧儿抬头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根传说中的大梁——它横亘在头顶一丈五尺的高处,粗约两围,中段明显下沉,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梁下的垫木叠了四五层,木料新旧不一,显然是历年陆续加上去的。

周仲武站定,侧头看她:“陈娘子以为,此梁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陈巧儿没有急着回答。她绕着殿内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那根梁,又蹲下来看了看柱础的沉降情况,最后走到梁头与柱子交接的榫卯处,凑近了细看。

殿内很安静,只有她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回少监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此梁下沉的原因,不在梁身,在柱头。”

周仲武眉梢微微一动。

“殿下请细看东侧这根金柱,”陈巧儿走到柱子旁,抬手一指柱头上方的斗栱,“斗栱的坐斗已经偏移了将近一寸,这说明柱头在过去几十年里发生了不均匀沉降。柱头一沉,梁自然跟着下坠。之所以换梁解决不了问题,是因为根子不在梁上,在基础上。就算换了新梁,过不了二十年,照样会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