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说:“另外,梁身中段确实有糟朽,但不是主要原因。方才我闻了闻梁下的气味,有淡淡的腐酸气,说明糟朽已经向内延伸了。但以这根楠木的质地,糟朽部分应该还没有超过梁身的三分之一,用灌浆加箍的办法,至少还能撑二三十年。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基础。”
一番话说罢,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随行的工匠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老工匠忍不住凑到柱头处仔细看了看,脸色骤变。
“少监大人,”老工匠回过头,声音有些发颤,“这娘……这位陈娘子说得不错,坐斗确实偏了。老朽在这殿里修了二十年,竟、竟一直没发现……”
周仲武的目光在陈巧儿身上停留了许久,缓缓开口:“那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两步走。”陈巧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步,治标——处理梁身糟朽。用‘剔槽补木法’,将糟朽部分挖除,以同质木料嵌补,外用铁箍加固。此法不需卸顶,三日内可完工。”
“第二步,治本——处理基础沉降。偏殿的金柱基础用的是传统的‘瓦砾垫层法’,时间久了必然下沉。若要彻底解决,需将柱础周围挖开,重新浇筑‘灰土三七层’——三份石灰、七份黄土,分层夯实,再在柱础下加垫一块‘定础石’,以分散荷载。”
“此法耗时约一月,但可保百年无事。”
她说完,从腰间抽出那张草图纸,蹲在地上飞快地画起图来。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不多时,一幅剖面图便跃然纸上——偏殿的结构层次、柱础的沉降情况、梁身的糟朽位置、以及她提出的修缮方案,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仲武接过图纸,看了良久。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几个工匠凑过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复杂——既有佩服,也有一种“被个小娘子比下去了”的微妙不甘。
“这‘灰土三七层’,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周仲武忽然问。
陈巧儿心中一凛。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三七灰土”虽然在一些地方被用于地基处理,但尚未形成系统的工法,更没有人把它用在宫殿建筑的柱础加固上。她的这套方案,放在这个时代,确实超前了。
“是民女在家乡时,跟着师父学的。”她谨慎地回答,“师父说,地基是建筑的根,根不固,则上不宁。他老人家一生都在琢磨怎么把根扎得更深、更稳。”
这话半真半假。鲁大师确实教过她基础处理的要诀,但“三七灰土”的科学配比和分层夯实法,却是她从现代土木工程知识中化用过来的。
周仲武没有再追问。他将图纸收进袖中,转过身,面对众人。
“即日起,陈巧儿暂充将作监‘编外营造待诏’,参与垂拱殿偏殿修缮事宜。”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王判官,你去办文书。”
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堆起笑容:“下官遵命。”
陈巧儿注意到,那人看她的眼神,像一根针。
回驿馆的路上,陈巧儿一直在想王判官那个眼神。
那不是被抢了风头的不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精心布置的局,被人无意间踩破之后,既恼怒又警觉。
她想起七姑说过的话:“这汴梁城里的官儿,十个有八个是属蜘蛛的,看着不动弹,底下全是丝。”
回到驿馆,七姑已经在等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汤饼,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打听到了。”七姑给她斟了一杯酒,压低声音,“王判官,名叫王恪,是将作监的老人了,干了十五年。明面上是个只管文书账目的闲差,实际上——”她顿了顿,“他跟工部侍郎赵嗣真是同乡,赵嗣真又是蔡京的人。你明白了吧?”
陈巧儿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蔡京。这个名字她来了汴梁三天,已经听到了不下十次。权倾朝野的大宋宰相,将作监的顶头上司——工部,就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
“所以王判官推我去看那根梁,不是考我,是想让我栽跟头?”
“不一定。”七姑摇头,“我打听到的另一个消息是,少监周仲武跟王判官不对付。周仲武是李邦彦的人,李邦彦跟蔡京虽然在朝堂上没撕破脸,底下早就斗得不可开交了。那根梁的事,拖了好几年没人敢碰,周仲武脸上也无光。王判官把你推出来,本是想让你出丑,好让周仲武难堪——没想到你真有两把刷子,反倒让周仲武捡了个便宜。”
陈巧儿慢慢咀嚼着这些信息,觉得嘴里的汤饼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她以为自己只是来修房子的,没想到一脚踩进了大宋朝堂的泥潭里。
“还有一件事。”七姑的声音更低了些,“你让我打听李员外的事,有眉目了。他果然来了汴梁,投了蔡京门下一条路子,现在在一个叫什么‘应奉局’的衙门里当了个小勾当官,专门替蔡京搜罗奇珍异木、珍玩器物。”
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
应奉局。这个名字她在史书上见过——那是蔡京为了满足徽宗皇帝的奢侈欲望而设立的机构,专门负责“花石纲”,把江南的奇花异石源源不断地运往汴梁,搞得民怨沸腾。
李员外居然搭上了这条线。
“他有没有打听到咱们的行踪?”陈巧儿问。
“暂时还没有。”七姑握住她的手,“但我估摸着,瞒不了多久。你在将作监出了名,消息迟早传出去。李员外那种人,知道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巧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来。”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起一线温热,“我不怕他明着来,就怕他躲在暗处。如今他在应奉局,我在将作监,都是在官面上走的人,他要动我,就得拿出名目来。只要有名目,就有破绽。”
七姑看着她,眼底有些心疼,又有些骄傲。
“你变了。”七姑轻声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个闷头做木工的小娘子,遇到事儿先躲三天。”
“躲不了。”陈巧儿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汴梁城的轮廓上。暮色四合,远处的宫城殿宇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这里不是江南,不是咱们那个小县城。这里是汴梁,是大宋的心脏。在这儿,不往前走,就是死路。”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高声喊叫,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陈巧儿推开窗望去,只见长街上一队人马疾驰而过,为首的是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身后跟着十几个挎刀的差役。
“那是谁?”七姑问。
驿馆的杂役正好从廊下经过,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小声说:“二位娘子莫要张望,那是蔡太师府上的梁师成梁大人,专管宫城修缮采买的。他老人家轻易不来这条街,今儿个不知怎的……”
陈巧儿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梁师成。蔡京的心腹,管着宫城修缮采买。
而她今天刚刚被任命为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待诏。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关上窗,转身看着七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汴梁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而她今天迈出的这一步,也许已经惊动了水底的某些东西。
夜深了,驿馆外传来更鼓声。
陈巧儿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垂拱殿偏殿里的每一个细节。周仲武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王判官那根针一样的目光,还有那个老工匠说“我一直没发现”时脸上的震动。
她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鲁大师留给她的那把折叠三角尺,在黑暗中摩挲着尺身上细细的刻痕。
“师父,”她在心里默默说,“您说学了一身本事,迟早有用到的地方。可您没告诉我,本事越大,盯上你的人就越多。”
窗外,一轮明月悬在汴梁城头,清辉如水,照着这座千年帝都的万家灯火,也照着那些藏在灯火下的暗流与旋涡。
而此时的将作监官署里,王判官的房中,一盏孤灯还亮着。
他正伏案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竹筒里,用火漆封口。
“来人。”
一个黑衣小吏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送去梁大人府上。”王判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就说——垂拱殿的事,出了变数。那个从江南来的小娘子,比我们想的麻烦。”
黑衣小吏接过竹筒,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灯花爆开,落下一截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