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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七姑在将作监后院发现那具尸体的时候,尸身已经凉透了。
准确地说,是陈巧儿先闻到了那股不对劲的味道——混杂在刨花与新木香气中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她放下手里的墨斗,循着气味穿过堆放松木的料棚,在废弃的砖窑背后看见了趴伏在地的年轻工匠。
后脑勺上有一个洞。
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洇进砖缝里,像一朵开败的芍药。
陈巧儿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她在现代见过车祸现场,在纪录片里见过法医解剖,但亲眼看见一个认识的人以这种方式躺在地上,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个工匠她记得,姓孙,姓七,大家都叫他孙七,三天前还笑嘻嘻地帮她搬过一根檩条,说“陈娘子您别沾手,仔细别把衣裳弄脏了”。
现在孙七的衣裳确实脏了,满是尘土和血污,再也不会在意了。
“巧儿!”
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压低,带着一种陈巧儿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警觉。七姑快步上前,一把将陈巧儿拉到身后,自己蹲下身去探孙七的颈侧脉搏,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其实没有。陈巧儿知道,七姑从前在江湖上行走时见过死人,但这双手更多时候是在揉面、泡茶、替她缝补刮破的袖子。
“没救了。”七姑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死了至少两个时辰,凶器是钝器,一击毙命,下手的人很老练。”
“你怎么知道?”
“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挣扎痕迹——孙七是被人从背后靠近,毫无防备地一下打死的。寻常人做不到这么干净。”
陈巧儿觉得喉咙发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理性分析,就像在工地上处理突发事故一样。孙七是木作司的工匠,手艺中等,为人老实,不赌不嫖,昨日下工前还说过今天要跟她学怎么用“三线定位法”校准立柱垂度。
谁会杀他?为什么杀他?
“得报官。”陈巧儿说。
七姑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巧儿,你想想,孙七死在什么地方?”
陈巧儿一怔。将作监后院,废弃砖窑,偏僻少人——
“杀人的人,十有八九是将作监内部的人。”七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陈巧儿心里,“外人进不了这道门。现在去报官,第一个被扣下的就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生人。”七姑叹了口气,“将作监里这些工匠,少则共事三五年,多则十几二十年,彼此知根知底。你来了不到一个月,破了他们的规矩,抢了他们的工分,如今又在你常活动的后院发现尸体——你觉得开封府的差役会怎么想?”
陈巧儿沉默了。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愣头青,在现代做工程项目时也见过工地上的利益纠葛,但那些纠纷最多是打架斗殴、堵门要账,从来没有出过人命。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七姑又蹲下身,仔细检查孙七的衣襟和袖口,“先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陈巧儿强迫自己靠近,借着从砖窑破洞透进来的光线观察。孙七穿着寻常的灰色短褐,腰间系着布带,左边袖口鼓鼓囊囊的,似乎缝了暗袋。
七姑用指尖轻轻捏了捏,从暗袋里抽出一小片揉皱的纸。
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几张图,线条粗糙但能辨认出轮廓——是垂拱殿偏殿的梁架结构图。其中一根大梁的位置被反复描黑,旁边写着一个字:
“换。”
陈巧儿的瞳孔骤缩。
那是她提出的修缮方案中核心改动的位置。将作监内部开会讨论时,少监拍板采纳了她的建议,决定更换那根已经出现暗裂的旧梁。这件事只有参与修缮的工匠和监工知道,孙七不在其中。
他怎么会知道?又为什么要把这张图藏在袖袋里?
“有人让他盯着你。”七姑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巧儿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背叛之后才会有的、冷静的杀意。
“孙七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恐怕是。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消息传出去,就被灭口了。”七姑将纸片小心地收入自己怀中,“杀他的人,要么是怕他暴露后供出主使,要么是这张图里藏了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陈巧儿脑中灵光一闪,再次看向孙七的尸体。这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孙七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节发黑,像是沾了什么染料之类的东西,而且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青色粉末。
她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但那种青色她很熟悉——是孔雀石研磨成的石绿,宫中彩绘用的矿物颜料。将作监里能接触到这种颜料的,只有彩绘作的工匠。
“七姑,你看这个。”
七姑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彩绘作的人。孙七死之前,最后接触的人是彩绘作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彩绘作在将作监中地位特殊,负责宫殿梁柱的彩画装饰,虽然不参与结构修缮,却能在梁架上留下永久性的标记。如果有人在彩绘上做手脚——
“得回去看看那根梁。”陈巧儿说。
“现在不能去。”七姑摇头,“天快亮了,巡夜的禁卫马上换岗。你现在出现在偏殿工地,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必须忍耐,但想到那根即将更换的大梁,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如果有人在梁上做了手脚,一旦安装上去,轻则影响建筑安全,重则——
“走。”七姑拉起她的手,“先回驿馆,从长计议。尸体的事,让旁人去发现。”
两人刚转身,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灯笼晃眼,两名巡夜的禁军出现在料棚入口,手中横刀已出鞘半寸。为首那人看清是陈巧儿和花七姑,表情从警觉变成狐疑。
“陈娘子?花娘子?这个时辰,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陈巧儿心跳如鼓,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她刚要开口,七姑已经先一步说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两位大哥来得正好!我们夜里睡不着,想来工地上看看明日要用的木料,谁知走到这里闻到一股怪味——”她指了指砖窑方向,“那边好像躺了个人,我们不敢走近,正要去叫人呢。”
禁军队长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查看。片刻后,他铁青着脸回来,对同伴喝道:“快去禀报!出人命了!”
然后他看向陈巧儿和七姑,目光如刀:“两位娘子,在事情查清之前,恐怕得劳烦你们跟我走一趟。”
将作监的值房灯光昏暗,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星暗红在灰烬里明灭。
陈巧儿坐在硬木椅上,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慎刑”二字匾额,觉得格外讽刺。她和七姑被分开问话,此刻这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及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
她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她们偶然发现尸体,没有碰过任何东西,孙七这个人她只见过几面,谈不上熟悉。问话的是将作监的直官,态度不算恶劣,但每一句都问得很细,明显是在寻找破绽。
陈巧儿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她说不说得清,而在于背后有没有人想让她说不清。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直官,而是一个她没想到的人——将作监少监,赵良嗣。
赵良嗣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三绺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官员。他是将作监里第一个赏识陈巧儿的人,也是力排众议采纳她修缮方案的人。
“陈娘子受惊了。”赵良嗣在她对面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孙七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的侍女那边也问完了,没什么出入,一会儿就可以走。”
陈巧儿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赵少监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赵良嗣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正是七姑从孙七身上找到的那张纸,只是已经被展平,上面的墨迹和那个“换”字清晰可见。
“这是从孙七身上搜出来的。你的侍女交出来的时机很巧妙——她说是她发现的,但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也看过。”
陈巧儿没有否认。
“赵少监怎么看这张图?”
赵良嗣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画图的人不懂木构,梁架的榫卯位置画错了三处。但他知道你要换哪根梁,而且——”他顿了顿,“他在‘换’字旁边,用极细的笔迹描了一个符号。”
他指向纸的边缘。陈巧儿凑近看,才发现在那个“换”字的右下角,有一个比蝇头还小的标记,像是某种花押,又像是几个笔画叠在一起。
“这是什么?”
“工部员外郎蔡攸的私印花押。”赵良嗣的声音低了下去,“蔡攸,蔡京的长子。”
陈巧儿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当然知道蔡京是谁——北宋末年权相,“苏黄米蔡”四大书法家之一,也是后世史书上被骂得最惨的奸臣之一。他的长子蔡攸同样权倾一时,父子二人后来甚至反目成仇,互相倾轧。
但在眼下这个时间点,蔡攸是工部员外郎,管的就是将作监。
“孙七是蔡攸的人?”陈巧儿问。
“恐怕不止孙七。”赵良嗣苦笑,“陈娘子,你到将作监不到一个月,就提出更换垂拱殿偏殿大梁的方案。这个方案技术上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非常高明——但你知道那根梁为什么需要更换吗?”
“因为暗裂。我亲眼看过,裂缝从榫眼处延伸了将近三尺,如果不换,三五年内必出问题。”
“那根梁的暗裂,是在你到将作监前三天,才被‘发现’的。”
陈巧儿愣住了。
“你是说——”
“我是说,有人先在那根梁上做了手脚,让它看起来像是自然开裂,然后等着一个‘有本事’的工匠提出更换方案。”赵良嗣的目光沉了下来,“而你,恰好就是那个人。”
陈巧儿脑中轰然作响。她想起自己刚到将作监时,那种微妙的“顺利”——方案被采纳得太快了,少监的赏识来得太容易了,甚至工匠们虽然有些排外,但对她这个“巧工娘子”的好奇远远大于敌意。
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有人挖了一个坑,然后等着她来跳。
“更换大梁的木材,是从哪里来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