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驱逐(1 / 2)

堪萨斯城以西,密苏里河畔,清晨的雾气像一块浸满泪水的脏布,覆盖着这条已经奔流了千万年的大河。

不应景的是,此时的河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断裂的木桨、翻倒的婴儿车、散开的行李箱、还有……偶尔一两具泡得发胀的尸体,随着浑浊的河水缓缓向东漂去。

河北岸,一支绵延二十公里的队伍正在沉默地前进。

不是行军,不是迁徙。

是驱逐,亦或者说是,流放。

大约十五万的美国人,男女老少,白人、黑人、少数族裔,被一队约三千人的混合部队押送着,向东走去。

押送部队的构成很奇特,最前面是五十辆涂着土黄色迷彩的“白虎·轻骑兵”装甲车,车顶的遥控武器塔缓缓转动,中间是约两千名樱花远征军的步兵,穿着破烂但眼神凶狠,最后面是三百名苏族红鹰军战士,骑着马,脸上涂着传统战纹,但肩上挎着龙国产的自动步枪。

队伍的最前方,一辆改装过的玄武·威猛指挥车上,宋子健和弓琳琳并肩站在车顶的观察平台。

宋子健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色作战服,没戴头盔,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这次装的不是茶,是热可可,加了双倍糖。

弓琳琳则是一身融合了苏族元素与现代军装的白裘战袍,腰间挂着女王权柄,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那条望不到尽头的人流。

“记录,驱逐行动第三天。”宋子健对着腕表上的录音器说,“当前位置:堪萨斯城以西60公里。驱赶人数:约十五万。速度:日均前进30公里。死亡人数……今天早上统计是二十七人,主要是老人和病患。”

他喝了口热可可,皱了皱眉,“糖还是放少了,孟庆斌那厮肯定克扣了我的配额。”

弓琳琳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队伍中段,一个白人妇女抱着大概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哭个不停,妇女边走边摇晃,脚步踉跄。旁边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看见了吗?”弓琳琳轻声说,“一百年前,他们的祖辈就是这样,用枪和马蹄,把苏族人从这片土地上赶走,从东海岸赶到西海岸,从平原赶到保留地,现在,轮到他们了。”

“历史就是个轮回,咱那不是有句俗话吗,叫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宋子健耸耸肩,“只不过这次,轮子转得快了点而已。”

“呵呵,你一个用肌肉思考的人,就别拽文了。”弓琳琳说,“苏族的大迁徙,用了三十年,死了四分之一的人,他们这才走了三天……”

她没说完。

但宋子健知道她在想什么。

三天来,他们沿着密苏里河东岸的公路驱赶这十五万人,去中部和流放大队汇合。为了赶进度,不许停留,不许回头,一直向东走,毕竟樱花远征军那边的驱逐速度,比他们效率了太多。

即便是弓琳琳有意的控制着休息节奏,仍然出现了很多问题。

有人走不动了,跪下来哀求,被借调来的樱花远征军士兵用枪托直接砸了起来。

有人试图逃跑,往北边的荒野里钻,被无人机发现,抓回来当众鞭打。

有人生病发烧,躺在路边等死,后面的人只能绕过去,不敢停。

昨晚下了一场冻雨,今早路边多了十几具尸体,冻死的,或者虚弱致死的。

“你在同情他们?”宋子健看着一向冰冷的弓琳琳,眼角有些发红,忍不住问道。

“呵呵,姐的词典里没有同情。”弓琳琳摇头,“他们的先祖在这片土地上犯下的罪孽,我们都想象不到,父债子偿而已,同情轮不到我。”

瞥了一眼直勾勾看着她的宋子健,弓琳琳轻咳一声,口气转软了些,“我只是……不习惯成为‘残忍’的那一方。”

“女人啊……”难得的抓住弓琳琳痛脚,宋子健略有调侃道:“心软就别看了,你回指挥车里去,我来盯。”

“不用。”弓琳琳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该做的事,就要做到底,这场驱逐行动我是投了赞同票的。”

上午十点,队伍抵达一处河湾。

这里原本有一个小镇,叫“橡树湾”,居民大约五百人。但现在,镇子空了一半,聪明的人早在几天前就逃了,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或者实在没地方可去的人。

驱逐队伍的到来,让小镇瞬间沸腾。

不是欢迎,是恐慌。

镇民们从房子里跑出来,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人流,看着那些持枪的土黄色士兵和苏族战士,腿都软了。

镇长——一个六十多岁的秃顶老头,颤巍巍地走出来,举起一面小白旗。

“别……别开枪……”他用生硬的英语喊,“我们投降……我们愿意离开……”

宋子健跳下车,走到镇长面前。

“你是镇长?”

“是……是的。”

“镇上有多少人?”

“原来五百多……现在,大概两百……都是走不动的老人……”

“粮食呢?”

“还有些……仓库里大概有十吨小麦,地窖里有腌肉和土豆……”

宋子健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樱花远征军指挥官,一个叫山本的少佐说:“清点粮食,全部带走。镇上的人,加入队伍。”

“长官!”镇长扑通跪下来,“那些老人……真的走不动了!求求你,让他们留下吧!他们不会反抗的!”

宋子健没说话。

他看向弓琳琳。

弓琳琳走过来,看着镇长,又看向镇子里那些从窗口探头张望的老人。大多是白人,也有几个黑人,眼神里全是恐惧。

“仰望星空者长老。”弓琳琳回头喊了一声。

一个骑着白马、身穿传统苏族服饰但外面套了件防弹背心的老者策马而来。他是弓琳琳在苏族最重要的盟友之一,也是红鹰军的精神领袖。

“女王。”仰望星空者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得不像七十岁的老人。

“你怎么看?”弓琳琳用苏族语问。

仰望星空者看着那些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一百三十年前,我的曾祖父死在‘泪水之路’上。当时他六十五岁,得了肺炎,走不动了。白人士兵用刺刀逼他起来,他起不来,就被刺死在路边,尸体被野狼啃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的祖父带着族人迁到保留地,一路上,族里死了三十七个老人,十九个孩子。白人士官说,弱者就该被淘汰,这是自然法则。”

他顿了顿,看向镇长。

镇长听不懂苏族语,但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现在,”仰望星空者继续说,“轮到我们当‘士兵’,他们当‘弱者’了。”

弓琳琳沉默。

“但是,”仰望星空者话锋一转,“苏族的信仰里,没有‘以牙还牙’这一条。我们的神说:复仇可以带来短暂的痛快,但宽恕才能带来长久的平静。”

他走到镇长面前,用英语说:

“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可以留下。”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如果父母同意,也可以留下。”

“孕妇和重病人,可以留下。”

“其他人,必须走。”

镇长愣住了,随即疯狂磕头:“谢谢……谢谢您……慈悲……”

“不是慈悲。”仰望星空者摇头,“是选择,我们选择不做和你们祖先一样的人。”

他翻身上马,对弓琳琳说:“女王,我擅自决定了,如果您要惩罚——”

“不用。”弓琳琳微笑,“这才是苏族该有的样子。”

她转向宋子健:“你怎么说?”

宋子健摊手:“我无所谓,反正老大只说要把人赶到东海岸,没说不能留几个老弱病残,不过……”

他看向山本少佐,用日语道:“粮食必须全部带走,留下的老人,每人只留三天口粮。之后,自生自灭。”

山本立正:“哈衣!”

命令传下去。

镇子里爆发出哭喊声,不是悲伤,是庆幸的哭。

老人们跪在地上,向仰望星空者磕头。

年轻的夫妇抱着孩子,犹豫要不要把孩子留下。

有人试图装病蒙混过关,被军医一眼识破。

最终,橡树湾镇留下了三十七个老人、九个重病人、二十二个留守儿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