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约一百五十人,加入了驱逐队伍。
队伍变得更长了。
也更沉重了。
下午两点,队伍经过一片废弃的农场。
农场的主建筑是一栋两层木屋,谷仓很大,但里面空空如也,主人逃跑前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队伍里一个中年白人男子突然冲出人群,朝木屋跑去。他跑得很快,边跑边喊:“我不走了!我死也要死在家里!”
几个樱花远征军士兵举枪瞄准。
“别开枪!”弓琳琳喝止。
但已经晚了。
“砰!”
枪响了。
尸体倒在木屋前的台阶上,血洒在门廊的木板上。
人群一阵骚动。
几个女人尖叫起来。
宋子健皱眉,跳下车走过去。
死者大概四十多岁,穿着还算体面的呢子大衣,口袋里掉出一张照片——是他和妻子、两个孩子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橡树湾农场,我们的家,1910年圣诞。”
“问问有认识这个人的吗。”宋子健说。
很快,山本少佐回来报告:“他叫罗伯特·米勒,就是这个农场的主人。妻子和两个孩子应该是逃往东部了,他前几天是去城里卖货被我们抓进队伍的……刚才看见自己的房子,崩溃了。”
宋子健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埋了。就埋在他家门口。”
“长官?”山本不解。
“他不是战俘,不是敌人,只是个不想离开家的普通人。”宋子健说,“给他最后的尊严。”
士兵们挖了个浅坑,把罗伯特·米勒埋了,没有立碑,只是堆了个小土堆。
队伍继续前进。
路过那座木屋时,很多人转过头,不敢看。
但有人看。
一个苏族年轻战士,大概只有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盯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旁边的老兵:“长老不是说要宽恕吗?为什么……还要逼他们离开家园?”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苏族汉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这不是宽恕不宽恕的问题。”
“这是代价。”
“他们的祖辈抢了我们的土地,杀了我们的族人,现在,轮到他们付代价了。”
“只不过……”
他望向东方,那条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路。
“这代价,太重了。”
傍晚,队伍在一片河边空地扎营,如果“扎营”这个词合适的话。
大部分人只是找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裹紧衣服,等待分发食物。
食物很简单,每人一块硬饼干,一碗稀粥,如果有幸分到,还可能有一小块咸肉。
分发由樱花远征军的士兵负责,苏族战士在旁边监督。
一个年轻的白人母亲抱着婴儿,领到粥后,没有自己喝,而是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孩子。孩子饿坏了,喝得很急,呛得直咳嗽。
旁边一个苏族女战士看见了,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小块巧克力,这是龙国空投的高能量补给品,每个战士每周能分到两块。
她走过去,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那位母亲。
母亲愣住了,不敢接。
“给孩子。”女战士用生硬的英语说。
“谢……谢谢……”母亲接过巧克力,眼泪掉了下来。
女战士没说话,转身走了。
不远处,仰望星空者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长老,”宋子健走过来,“您不觉得……这样矛盾吗?一边赶他们走,一边又给他们食物,甚至巧克力?”
“不矛盾。”仰望星空者说,“赶他们走,是公义。给他们食物,是人性。苏族可以报仇,但不能变成野兽。”
他看向西方,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一百年前,白人士兵驱赶苏族时,可没给过我们巧克力。他们看着孩子饿死,还会笑。”
“我们今天做的,比他们好一点。”
“好一点,就够了。”
宋子健沉默良久,轻声说:“我明白了。”
深夜,营地里。
大多数人蜷缩着睡着了,少数人还在低声哭泣,或者祈祷。
宋子健坐在指挥车顶,看着星空。
战术目镜一阵提示后,传来一条信息,是纪沧海“进展如何?”
宋子健回复“第三天,驱赶十五万,死亡约八十,苏族长老允许部分老幼留下。这算是他们心灵上的自我救赎吧,谁知道呢,感觉有些矫情。预计5天后和流放大军汇合。”
几秒后计沧海的回复传来“居上不骄,常怀恻隐;胜而不残,天下归心。不愧是我华夏一脉。”
宋子健笑了笑,回复“还是老大厉害,竟会整些别人听不懂的,我继续当我的监工去了。”
他忙不迭的关掉通讯,生怕队长继续给他上阅读理解,看向下方那片黑压压的营地。
十五万人。
像十五万只被牧羊犬驱赶的羊,懵懂、恐惧、绝望地走向未知的东方。
而他和弓琳琳,就是那两条牧羊犬。
哦,不,当然不能是犬,犬是那些樱花远征军。
他们是牧羊人。
把羊群赶到该去的地方,必要时……宰掉不听话的。
“记录补充。”他打开录音,声音很轻,“驱赶行动进入第三天,一个农场主自杀,三十七个老人和二十一个孩子被允许留下,一个苏族女战士给了难民孩子半块巧克力。”
“今天发生的一切,完美诠释了这场行动的荒诞本质,”
“我们既是复仇者,又是施舍者。”
“既在执行最残酷的驱逐,又在实践最微小的仁慈。”
“既在摧毁一个文明,又在试图……不那么像野兽。”
他停顿,喝了口已经凉透的热可可。
“也许这就是历史的真相。”
“没有纯粹的恶,也没有纯粹的善。”
“只有一群群被迫做出选择的人,在时代的洪流里,尽力保持一点点……人性。”
“哪怕那点人性,在庞大的罪恶面前,微不足道。”
录音结束。
宋子健跳下车,走向营地。
他要去看看,今晚会不会再有人自杀。
或者,会不会再有人,给出半块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