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不是机器,士兵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家人,而西岸那些难民中,很可能就有他们的亲戚、朋友、邻居。当指挥官下令向这些人开火时,军队的纪律在人性面前能维持多久?
“还有更糟的,”沃尔特的声音在颤抖,“堪萨斯城国民警卫队第211团……集体倒戈了。他们打开了防线的一段闸门,放难民通过。”
潘兴猛地睁开眼睛。
“哪里?”
“密苏里州,圣约瑟夫附近,大约两百米的防线缺口,已经有数万难民涌入。附近的部队……没有阻止。”
不是不能,是不愿。
“将军,我们需要……”沃尔特的话没说完。
窗外,东岸防线某处,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但不是朝向河对岸。
是朝向天空。
潘兴冲到窗边,抓起望远镜。只见大约三公里外的一段防线上,士兵们正在朝天开枪,同时挥舞着白布,临时撕碎的衬衫、床单、任何能找到的白色织物。
他们在示意对岸——这里不会开火,过来吧。
而河对岸,难民们看懂了信号。
第一个人跳进河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会游泳的人找来木板、空桶、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父亲把孩子们扛在肩上,年轻人搀扶着老人。河水冰冷刺骨,有人中途力竭沉没,但更多的人继续向前。
就像一道堤坝出现了第一个蚁穴。
然后第二个缺口出现,在更南边,伊利诺伊州的昆西附近,另一段防线的士兵也放弃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没有统一的命令,没有组织,完全是自发的、人性的选择。当第一支部队拒绝开火时,相邻的部队面临着巨大的道德压力,如果友军都不开枪,我们为什么要开枪?
而当缺口出现,难民开始涌入时,防线的崩溃就进入了不可逆的阶段。
因为涌入的难民不会停下,他们会冲向最近的食物、水源、栖身之所。而防线后方的补给站、军营、城镇,瞬间就会被淹没。
“将军,我们需要撤退!”沃尔特喊道,“一旦难民冲垮后勤节点,整个防线都会……”
潘兴抬手制止了他。
老将军缓缓摘下军帽,放在桌上。他的背脊佝偻下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全线……放弃抵抗。开放所有渡口,协助难民过河。”
“将军?!”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潘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血色,“至少……我们可以减少一些无谓的死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命令所有部队,向东部有序撤退。在宾夕法尼亚—马里兰一线重新集结。”
“那防线……”
“已经不存在了。”潘兴转过身,走向门口,“叹息之墙?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真正的防线从来不是水泥和钢铁,而是人心。”
“而我们的心,”他最后说,“早就被他们算准了。”
西岸,汉尼拔上游十公里处,宋子健站在“承影·改”机甲的肩甲上,用高倍光学传感器观察着河对岸的崩溃。
通讯频道里传来弓琳琳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情绪:“看到了吗?他们自己打开了门。”
“看到了。”宋子健说,“比我预想的快。”
“你预想的是?”
“我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饿死几千人之后,他们才会崩溃。”宋子健点了支黄金叶,深吸了一口,“没想到……人性比我想的还有救一点。”
“讽刺吧……”弓琳琳说,“我们用最冷酷的方式,逼出了他们最好的一面。”
“战争就是这么操蛋的东西,”宋子健吐出一口烟,眉头微皱,“琳总,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你一个搞心理战的,什么时候这么多情善感了?”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贱贱,当战争处于势均力敌,局势未明时,无所不用其极是为了胜利,当进入垃圾时间时,怜悯则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正义,琳总的心不可能是热的,你想多了。”
“给你3秒钟滚蛋……”弓琳琳直接开始上手搜谭荣堂的定位,战术目镜传来的红色警报直接吓得他退出了聊天频道。
对岸,越来越多的白旗升起,美军士兵甚至开始出动小船、搭建临时浮桥,帮助难民渡河,场面混乱,但至少不是屠杀。
而在更远的后方,樱花远征军的部队依旧静静待命,他们没有趁势渡河,没有发动进攻,就像纪沧海命令的那样,只需驱赶,不必歼灭。
当数千万饥饿、绝望、一无所有的人涌入所谓的“安全区”时,会发生什么?
秩序会崩溃,资源会被抢光,社会结构会瓦解。
而他们要做的,只是看着。
“收工吧。”宋子健吐出一口烟圈,“这幕戏演完了。”
他正要关闭传感器,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河对岸某段刚刚开放的渡口,一个看肩章是个上尉的美军军官,正在帮助一个老人上船,老人腿脚不便,军官几乎是把老人抱上船的。
上船的老人转身跪在船上向着西岸方向礼拜起来,似是不舍,亦或是不甘。
宋子健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走吧。”他对机甲下达指令,“该准备下一幕了。”
“承影·改”转身,沉重的足部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向着西边的夕阳走去。
身后,密西西比河的河水依旧奔流,载着无数人的希望与绝望,向着未知的南方大海而去。
所谓的叹息之墙,在人性与饥饿的双重冲击下,连24小时都没有撑到,这和白房子的预期差的有些多,原以为能东西划河而治,但这最后的算盘也被打破了。
当战报送到威尔逊总统桌上时,这位曾经的普林斯顿大学校长、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正在吃他的早餐,一杯冷掉的咖啡和一片干硬的面包。
他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餐盘,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下几个字:
“我们输了。”
不是输给樱花远征军的人海战术,不是输给了它们背后的龙国,而是输给了饥饿,输给了人性,输给了那道他自己的人民无法跨越的道德选择题。
似乎这也是一个能接受的结局,他们的祖先用野蛮屠戮了善良,现在铁汉又输给了柔情,或许当年就不该洗白罪孽,让强盗的文化和传统一直延续下来。
而当密西西比河防线崩溃的消息传开,东海岸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将随之烟消云散。
威尔逊放下笔,望向窗外,白房子花园里的树木光秃秃的,几只乌鸦在枝头聒噪。
凛冬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