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层都要等干透了再刮下一层。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才能正式开始上面漆。
每刷一遍漆就要等它彻底干透,然后再用最细的鹿角霜打磨平滑,再刷下一遍。
鹿角霜是那种把鹿角烧成灰之后磨成的极细的粉末,混在漆里可以增加漆面的硬度和光滑度。
这个过程要反复几十遍。
刷一遍,等两天。
打磨,再刷一遍,再等两天。
如此往复。
前几遍漆刷得厚一些,用来打底。
后面的漆越刷越薄,最后几遍薄得几乎像是在琴面上抹了一层水。
但就是这最后几遍薄如蝉翼的漆,决定了琴面最终的光泽和手感。
光是上漆这一项,就花了整整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林霁每天除了干别的活儿之外,就是在那儿伺候这张琴。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检查昨天刷的漆干透了没有。
用指甲轻轻按一下,如果没有指甲印,就是干透了。
然后开始打磨。
打磨完了刷新的一遍漆。
刷完了把琴挂回架子上,检查湿毛巾,换热水。
然后去干别的事。
晚上睡觉前再去看一眼。
日复一日。
那种耐心和专注,让直播间的观众都看得入迷了。
弹幕里有人说:看他刷漆比看电影还上瘾。
还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慢直播。
虽然画面就是一个人在那儿刷漆打磨刷漆打磨,枯燥得要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可能是因为林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安静的气场。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急不缓。
大概是因为那种工匠精神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终于,到了最后一遍漆干透的那天。
林霁把琴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他用一块柔软的棉布轻轻地擦拭了一遍琴面,把最后一点打磨留下的细粉擦干净。
那张原本破烂不堪的古琴,现在焕然一新。
不对,不能说焕然一新。
应该说是重获新生。
因为它身上依然带着岁月的痕迹。
那不是一张新琴,而是一张活过来的老琴。
乌黑的琴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宝光,那些大漆经过反复的打磨之后变得像镜面一样光滑,但又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工业光泽,而是一种带着时间沉淀的温暖。
像是老玉的包浆。
像是老家具上被手掌摩挲了几十年之后形成的那层光泽。
断纹依然在。
那些像蛇腹纹、像牛毛纹的细密裂纹,不仅没有被新漆覆盖住,反而因为新漆的衬托变得更加清晰好看了。
它们像是这张琴的年轮,无声地诉说着两百年的光阴。
新琴弦是他用系统的配方自己搓的丝弦。
蚕丝的。
不是现在市面上常见的钢弦或者尼龙弦,而是最传统的蚕丝弦。
丝弦的声音跟钢弦完全不同。
钢弦亮、脆、穿透力强。
丝弦则柔、润、内敛,带着一种含蓄的韵味。
古人弹的都是丝弦,那些流传千年的琴曲,本来就是为丝弦写的。
搓丝弦也是个技术活。
要把蚕丝按照不同的粗细搓成七根弦,每根弦的张力和音高都不一样。
最粗的七弦低沉浑厚,最细的一弦清亮高远。
林霁按照系统给的配方,用不同数量的蚕丝股搓成了七根粗细不同的弦。
搓好之后还要上一层薄薄的蜡,增加弦的光滑度和耐久性。
七根弦架在岳山和龙龈之间,绷得紧紧的,用手指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亮到了极致的琴音从指尖弹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那声音干净、纯粹、空灵。
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深潭。
像是一阵风穿过了松林。
余音袅袅,在空气中盘旋了很久才慢慢散去。
林霁又依次拨了其余六根弦。
每一根弦都发出了饱满圆润的声音。
七根弦的音色各不相同,但又和谐统一,像是七个性格不同的人组成了一个默契的团队。
他调了调音。
古琴的定弦是正调,五声音阶。
宫、商、角、徵、羽。
他一根一根地调,耳朵贴近琴面,仔细分辨每一根弦的音高。
调好之后,他试着弹了几个简单的指法。
勾、挑、抹、剔。
吟、猱、绰、注。
每一个指法出来的声音都让他满意。
这张琴的音色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两百年的老木头,共振效果已经达到了最佳状态。
加上新上的大漆恰到好处的厚度和硬度,让声音既有穿透力又不失温润。
林霁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移动。
他按照那张老琴谱上的减字一个一个地去弹。
一开始很生涩,有些指法他不太熟悉,还需要边看谱边弹。
有些减字他辨认得不太确定,得停下来反复对照。
有些指法的转换很复杂,左手要在不同的徽位之间快速移动,同时右手还要配合不同的弹法。
他的手指经常打架,按错弦,弹错音。
但他不急。
一个音一个音地来。
错了就重来。
但随着一个音接一个音地响起来,那些音符开始串联成了旋律。
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旋律悠远、苍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意。
开头是一段散音,节奏自由,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低沉的七弦和六弦交替拨动,发出浑厚的嗡鸣。
像是远处的钟声。
像是深山里的松涛。
然后旋律渐渐上行,从低音区攀升到中音区。
节奏也从散漫变得规整起来,像是那个自言自语的人开始认真地讲述一个故事。
中段出现了大量的吟猱手法。
左手按弦之后在徽位上下微颤动,让音符产生一种波浪般的起伏。
那种起伏不是现代音乐里的颤音,而是一种更加细腻、更加含蓄的波动。
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像是烛火在微风中的摇曳。
像是一个人站在深秋的荒野上,看着最后一只大雁消失在天际线。
又像是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
曲子的后半段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右手的指法从轻柔的勾挑变成了有力的拨剌。
连续的快速音符像是急雨打在芭蕉叶上。
左手在琴面上大幅度地滑动,发出一种类似人声呜咽的滑音。
那种声音让人心里一紧。
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了出来。
但这种激烈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
很快,旋律又回归了平静。
尾声是一段极其缓慢的泛音。
左手轻轻地触在徽位上,不按实,右手拨弦。
发出来的声音空灵透明,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音。
又一个音。
越来越轻。
越来越远。
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飘散,消失。
曲终。
林霁越弹越投入,手指越来越流畅。
那些原本生涩的指法在反复的练习中变得娴熟起来。
他弹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
第一遍磕磕绊绊,断断续续。
第二遍勉强连贯,但很多细节处理得粗糙。
第三遍开始有了一点味道。
第五遍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看谱了。
第十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等到他终于把整首曲子完整地弹下来的时候。
外面正在下雪。
那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的山头上。
落在柴垛上,落在水缸的盖子上,落在晾衣绳上。
无声无息。
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山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林霁坐在廊下,膝上横着那张重生的古琴,手指在弦上缓缓滑动。
廊檐挡住了雪花,但挡不住寒气。
他的指尖冻得有些发红,但他没有在意。
琴声在雪中飘散,悠远绵长。
那些音符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融入了漫天的飞雪之中。
琴声和雪花一起飘,一起落,一起在天地之间弥漫开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
天地之间只有琴声和雪声。
直播间里安静得不可思议。
几万人同时在线,弹幕却几乎停了。
所有人都在听。
听那首沉睡了两百年的曲子,在一个下雪的冬日重新醒来。
而在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几只白色的大鸟在雪中盘旋。
那是越冬的仙鹤。
它们伸展着宽大的翅膀,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画出优美的弧线,随着琴声起伏,像是在与这幽远的旋律共舞。
翅膀上的白色羽毛和漫天的雪花融为一体,几乎分不清哪是鹤,哪是雪。
它们时而高飞,时而低掠,长颈伸展,双腿笔直地拖在身后。
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鹤唳,恰好落在琴声的间隙里,像是即兴的和鸣。
林霁没有抬头看。
他只是闭着眼睛弹着。
眉目舒展,神情平和。
没有刻意的表演,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这首曲子里。
或者说,这首曲子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手指触弦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打通了。
不是经脉,不是穴位,而是某种更加抽象的东西。
是感知。
是他与这片天地之间的某种隔阂,在这一刻被琴声震碎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疼痛也不是快感,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流动感。
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流过肩膀,流过胸腔,流过腹部,一直流到脚底。
然后又从脚底往上涌,经过脊柱,到达头顶。
周而复始。
循环不息。
像是一条被堵住了许久的溪流,突然找到了出口,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清澈。
通畅。
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