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群聊还在跳消息,有人发了个文档链接,有人在问技术对接人。秦天刚把“权力重构”写上白板,阳光正好照在那四个字的边缘,像给它镶了道金边。
他没笑,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
可下一秒,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五六个年纪偏大的男人女人,穿着素色衬衫或夹克,胸前别着旧式工作证。他们没坐前排,直接去了后排,挨个落座,动作不紧不慢,但眼神都盯着秦天。
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开口:“听说你们在搞‘模式迁移’?”
秦天点头:“是。我们想把政务改革的一些经验,试着用到教育、农业这些领域。”
“试点?”老头问。
“对,先小范围跑通。”
老头没接话,转头看了眼旁边穿灰毛衣的女人。女人清了清嗓子:“我是原政策研究室主任,姓周。我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在村小学当过三年老师?有没有在县农办熬过五个冬天?”
秦天摇头:“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你的流程能用在教育系统?”周主任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一个孩子转学,不只是盖章的事。他背后有家庭矛盾、有户籍纠纷、有心理问题。你那个‘默认通过’机制,三天下不来雨,系统自动生效?出了事谁负责?”
没人说话。
秦天没反驳,只问:“您觉得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不是技术。”她指着白板,“是节奏。你一推,会打字,校长怕担责,老师忙不过来。你这叫‘高效’,他们叫‘加码’。”
另一个穿蓝西装的男人接话:“我在地方干了三十年。最怕的就是上面一个想法,村干部每天拍照打卡。人累,事没办成。”
秦天记下这句话。
后排又有人开口:“你们现在这套系统,靠的是城市白领操作手机。可农村呢?信号差,设备旧,老年人连验证码都看不懂。你拿工业流水线的思路治社会,迟早出乱子。”
“我不是要全国铺开。”秦天抬头,“我说了,先试点。”
“试点也是压力。”金丝眼镜老头冷笑,“你定个试点,地方就得争。争不到的说你不公,争到了的拼命演。结果呢?真实问题藏起来,表面数据刷上去。这不叫改革,叫表演。”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
秦天看着他们,一个个脸都没红,语气也稳,不像闹情绪,倒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是为了阻挠而阻挠。他们是真的怕出事。
可他也知道,再这么下去,会散。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表:“这是云南曲靖的试点数据。医保转移,过去平均耗时17天,现在2小时。群众满意度98.6%。期间零投诉。”
“那是城市社区。”周主任摇头,“我去过你们那个点。工作人员全是年轻人,电脑配双屏,网络专线。我们乡卫生院,一台打印机卡纸三天,你跟我说效率?”
“所以我们要配技术支援队。”秦天说,“设备、培训、远程协助,全部跟上。”
“钱从哪来?”蓝西装问。
“财政专项列支。”
“那就成了烧钱工程。”金丝眼镜老头拍了下桌子,“你今天给钱,明天撤了呢?基层怎么办?断供?”
秦天没说话。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女人开口:“我是退休高校党委书记。我想问,你这个‘组织兜底’,能不能兜住人事风险?比如一个校长按流程办事,结果学生出了问题,家长闹到教育局,最后还是他背锅。这种情况,你兜吗?”
秦天顿了一下:“只要流程合规,责任由体系承担。”
“口头上好说。”她笑了,“可真到了追责会,谁听你说‘流程合规’?人家看的是结果。你是将军,可以扛一次失败。我们是基层干部,一次失误就退场。”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点头。
秦天终于明白,他们不是反对改革,是不相信“兜底”能落地。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各位说得对。我们确实不能一刀切。这样——我提议成立专项调研组,去几个典型地区实地走一遍。你们提的问题,我们一条条验证。行得通的推进,行不通的调整。怎么样?”
没人立刻回应。
金丝眼镜老头看着他:“你是想用调研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