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1 / 2)

弗劳恩霍夫研究所的报告,在联合体内部并未引发轩然大波,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特定圈层中激起层层涟漪,并最终以某种形式,在陈启面前掀起了风浪。

报告本身客观严谨,肯定了预警模块“在应对复杂不确定性方面展现出的工程实用价值”,但也指出了其在“理论完备性”和“长期演进潜力”上的局限。然而,当这份报告摘要,连同陆朝阳主导的“下一代可信自动驾驶开源基金会”(OpenDrive Foundation)发布的《自动驾驶系统安全可信度评估框架(草案)》,被某些海外科技媒体打包解读时,味道就变了。

一篇被广泛转载的评论文章,标题颇为耸动:《东方“黑箱”与西方“透明”:自动驾驶安全的两条岔路》。文章将“天穹”项目(文中以“中国某国家级自动驾驶项目”代指)采用的、以陈启预警模块为代表的“概率性风险评估”路径,描述为“基于海量数据和黑箱算法的工程补丁”,虽“短期内可能有效”,但“缺乏形式化验证和理论保证”,“长期看是不可靠且难以审计的”。与之相对,将OpenDrive基金会倡导的、基于形式化验证和开源协作的路径,描绘为“通往可信自动驾驶的必由之路”、“透明、可审计、符合伦理”。文章最后意味深长地写道:“当技术关乎公共安全时,开放与透明不仅是科学精神,更是道德责任。世界将选择哪条道路?”

“道德绑架,偷换概念!”周哲将打印出来的文章摔在桌上,罕见地动了怒,“把复杂的工程技术问题,简化成非黑即白的道德选择,这是最恶劣的舆论操弄!”

陈启默默看着那篇文章,内心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与紧迫的情绪。他看到自己倾注心血、旨在解决实际安全难题的工作,被简单贴上“黑箱”、“补丁”的标签;他看到OpenDrive基金会尚未产出任何经得起实际道路检验的成熟系统,仅凭一纸“框架草案”和漂亮口号,就占据了“道德”和“理论”的制高点。这不仅仅是学术争论,这是话语权的争夺,是规则制定权的预演。

“他们发布这个‘评估框架’,目的很明确。”冯高工的声音冷静如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就是想抢占自动驾驶安全标准的制高点。如果我们不发声,不拿出自己的东西,未来在国际合作、产品出口、甚至国内市场准入上,都可能被别人的标准卡脖子。技术好,不一定赢;标准定得好,才能掌握主动。”

“那我们怎么办?”一位项目组的年轻研究员忍不住问,“也搞一个开源基金会?或者发布我们自己的白皮书?”

“跟风永远被动。”冯高工摇头,“我们要做的,是立足我们的优势,定义我们自己的‘安全’。我们有什么?我们有全球最大规模、最多样化的真实道路测试数据,有最复杂的交通场景,有最庞大的用户群体,有最迫切的落地需求。我们的‘安全’,是在中国道路上跑出来的安全,是在解决实际问题中迭代出来的安全。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话语权基础!”

他看向陈启和周哲:“陈启,你的预警模块,就是这种‘实践出真知’安全理念的一个典型范例。不要被那些理论高调吓住。你们的任务,是尽快把预警模块与主系统的融合做深做实,拿出无可辩驳的实测数据,证明这条路的有效性。周哲,你组织力量,从‘基石’计划的顶层设计出发,总结提炼我们在自动驾驶安全评估、测试、验证方面的实践和思考,尽快形成我们自己的技术规范和安全评估指南,先作为内部标准试行,时机成熟时,可以推动成为行业标准,乃至国家标准。”

“标准之争,本质是实力之争,也是道路自信之争。”冯高工最后总结道,“埋头苦干,抬头看路。我们要用实打实的技术进步和道路表现,来定义什么是真正的‘安全’,而不是被别人用漂亮话牵着鼻子走。”

会议结束后,陈启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目标也更清晰了。外界的喧嚣和指责,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他回到实验室,召集团队,传达了冯高工的指示,也分享了自己的思考。

“别人说我们是‘黑箱’、‘补丁’,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个‘补丁’是怎么在真实世界的狂风暴雨中,牢牢护住系统安全的。”陈启的目光扫过团队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接下来的路,会更难。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让模块‘能用’,更要让它‘好用’、‘可靠’,让它与主系统水乳交融,成为真正不可或缺的安全基石。我们要用数据,用事实,用车辆在路上跑出来的每一公里安全记录,来回应一切质疑!”

团队士气高涨。在联合调试中建立的默契和共同解决难题的经历,让两个原本有些隔阂的团队真正开始融合。预警模块的优化工作进入了快车道。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预警准确”,而是开始追求“预警最优”——在什么时机、以什么方式、提供什么程度的预警和辅助,才能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减少对驾驶员的干扰,甚至提升驾驶体验。这涉及到更精细的人因工程研究、更智能的人机协同算法。

与此同时,陈启也抽出时间,在周哲的指导下,开始参与“基石”计划自动驾驶安全评估体系的构建工作。他将自己框架中“不确定性量化”、“风险实时评估”、“多层防御”等核心理念,融入到更宏观的评估体系中,提出了“基于场景通过率、风险干预率、人工接管舒适度等多维度综合评价”的思路,与单纯追求“零事故”或“形式化证明”的路径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陈启和团队沉浸在技术攻坚中时,一封来自德国学术会议组委会的正式邀请函,摆在了他的面前。会议主题是“自动驾驶安全的多元路径与融合”,主办方是弗劳恩霍夫协会和另一所欧洲顶尖大学,汉斯教授是会议主席之一。邀请函中,组委会特别提到,希望陈启能就“不确定性条件下的自动驾驶风险评估与预警”做主题报告,并与OpenDrive基金会的代表(预计是陆朝阳或其核心成员)进行一场公开的学术对话。

“这是鸿门宴啊。”周哲看着邀请函,笑了笑,“人家搭好了擂台,请你去‘对话’,实则是想当着国际学术界的面,将两条路线的争论公开化、白热化。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