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昊走近石壁,凝神细看。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划痕,而是无数细密的、如同微雕般的符号、文字、图形。有些他认得——是灵鹫峰那种螺旋纹路的变体,是秩序推演中涉及的基础能量符文,甚至还有一些极简化的、类似地球古代文字的象形符号。
但更多的是他不认识的。那些符号的形态太过古老、太过抽象,有些甚至不像是“书写”出来的,更像是能量在石头上自然侵蚀留下的“印记”。
整个圆柱形空间的石壁上,从底部到顶部,布满了这样的刻痕,层层叠叠,浩如烟海。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地面微微凹陷,形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浅坑。坑底不是石头,而是一片深邃的、如同夜空般的黑色物质,上面悬浮着点点银光,仿佛微缩的星空。
浅坑边缘,等距离放置着九个低矮的石墩,表面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坐在上面。
风昊明白,这就是山石千年冥想留下的“规则拓印”。石壁上的刻痕是他冥想时,精神与规则共鸣,自然烙印下的“感悟”。而中央的“星空浅坑”,可能是他连接星空、汲取能量的节点。
他走到一个石墩前,盘尾坐下。
闭上眼睛,秩序推演天赋缓缓展开。
他没有试图去“阅读”石壁上的任何具体刻痕——那太庞杂了,三天时间连万分之一都看不完。他选择的方式是“感受”整个空间的“气息”,捕捉那些刻痕中蕴含的、最本质的“规则韵律”。
很快,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能量流动的“节奏”。那些刻痕像是无数根琴弦,被无形的能量之风吹拂,发出只有精神才能感知的“振动”。每一种振动都对应着一种规则片段:重力如何弯曲空间,时间如何单向流淌,能量如何从有序走向无序又回归有序,生命如何从混沌中诞生意识……
这些振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庞大、复杂、恢弘到令人眩晕的“规则交响曲”。
风昊沉浸其中。
他的秩序推演天赋像是干涸的河床遇到了暴雨,疯狂地吸收、解析、重组这些信息。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精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但他没有停止。
他知道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山石允许他进入这里参悟三日,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馈赠。他必须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风昊的意识被一道特殊的“振动”吸引。
那振动来自左侧石壁大约十米高的位置。与其他刻痕的“和谐共鸣”不同,这道振动带着一种细微的、不协调的“杂音”,像是交响曲中一根微微走调的琴弦。
风昊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的刻痕……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褐色。刻痕的形态也更……“锋利”,不像其他刻痕那样圆润自然,而是带着明显的“凿刻”痕迹,像是后来强行加上去的。
他站起身,游走到那面石壁下,仰头细看。
那些暗褐色的刻痕组成了一组相对独立的“图案”——如果那能称为图案的话。它看起来像是一堆扭曲的、纠缠在一起的线条,毫无美感,甚至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但风昊的秩序推演告诉他,这组刻痕里蕴含着重要的信息。
他尝试将精神力集中在那些刻痕上。
瞬间,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信息流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意识!
不是规则感悟,而是……一段“记忆残片”!
画面破碎而扭曲:
无尽的黑暗虚空。不是星空那种点缀着光点的黑暗,而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虚空中,漂浮着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结构体”。有些像扭曲的几何体,有些像腐烂的肉块,有些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混沌能量。
这些结构体在“低语”。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疯狂的“意念轰炸”:
“……降临……吞噬……同化……”
“……秩序是枷锁……混沌才是永恒……”
“……打开门……让真实涌进来……”
紧接着,画面切换。
一颗美丽的蓝绿色星球(风昊心脏一缩——那是地球!)悬浮在星空中。星球周围,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白色的光点,这些光点迅速连接、扩张,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星球的、巨大的“网”。
网在收缩。
像是捕鱼的网兜,将星球紧紧包裹。
然后,整颗星球开始“淡化”,像是被橡皮擦从现实里一点点抹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以及空白中,一行用通用语书写的、冰冷而残酷的文字:
“文明试炼场编号7451,碳基人类分支,发展路径‘科技-污染型’,判定:污染溢出,生态崩溃风险97.8%,建议执行‘火种放逐协议’。执行单位:星门守卫者序列7。执行时间:地球历公元2149年。放逐目的地:开普勒22B(改造中)。放逐规模:全球人口随机抽样0.0001%,文明核心信息压缩包植入。监视等级:三级。”
文字闪烁了几下,然后破碎、消散。
那股冰冷恶意的信息流也如潮水般退去。
风昊猛地后退几步,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喘息着,死死盯着石壁上那组暗褐色刻痕。
那不是山石的冥想感悟。
那是……某个“闯入者”留下的“污染”!
是那些在虚空中低语的“结构体”?还是所谓的“星门守卫者”?或者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山石允许这种污染存在于石心殿?
风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那组刻痕。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在暗褐色刻痕的周围,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螺旋纹路,像是一个隐形的“囚笼”,将那组刻痕牢牢封锁在中央。正是这圈螺旋纹路的存在,才让那恶意的信息流没有扩散出去,污染整个石心殿的能量场。
山石知道它的存在。
不仅知道,还亲自“封印”了它。
但他没有彻底清除它,而是将它留在这里,作为……“警示”?或者“研究样本”?
风昊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山石的话:“星空之中,并非只有星辰。还有游荡的古老意识碎片,陨落文明的最后回响,甚至……某些跨越维度窥探的‘目光’。”
这组刻痕,恐怕就是其中一种。
它证明了山石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星空之中,确实存在着充满恶意的、试图“降临”和“吞噬”的未知存在。而地球的毁灭和人类的放逐,背后似乎也有一个庞大的、冰冷的“机制”在运作。
星门守卫者……火种放逐协议……
风昊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隐约感觉到,开普勒22B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所谓的“火种放逐”,或许更像是一种……“隔离实验”?将不同文明、不同发展路径的“样本”放在同一个星球上,观察他们在新环境下的表现和互动?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这些幸存者,就不仅仅是幸存者了。
他们是实验品。
是某个更高层次存在(或机制)观察下的“培养皿微生物”。
这个认知让风昊感到一阵寒意。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无垠海上,他们面对的是自然的残酷。通天塔里,他们面对的是规则的考验。现在,他们可能面对着更宏大、更无形的“操纵”。
但无论面对什么,生存下去,文明延续下去,这是他们唯一的路。
实验品又如何?
只要活着,只要发展,只要不断变强,总有一天,实验品也能跳出培养皿,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甚至……去和那些“观察者”对话。
风昊重新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平静,甚至多了一丝锐利。
他没有再去触碰那组被封印的刻痕,而是回到石墩上,继续沉浸在那庞大的规则交响曲中。
只是这一次,他的感知多了一个新的维度。
他不再仅仅聆听“规则本身”,也开始留意那些规则的“缝隙”和“边界”——那些可能被“污染”渗透、或者被“机制”操控的薄弱点。
他要知道,这个世界运行的真实面貌。
以及……
如何在这张无形的网中,找到属于他们的破局之路。
与此同时,观星崖上。
启盘腿坐在一块凸出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上。山石站在他身后,枯瘦的手掌虚按在他的头顶。
“静心石禅,不是压抑,而是疏导。”山石的声音直接在启的意识中响起,“你的感知天赋像一条奔流的河,强行筑坝堵截,只会让洪水决堤。正确的方法,是开挖河道,引导水流,让该流走的水流走,该留下的水留下。”
启闭着眼睛,努力理解:“我该……怎么挖河道?”
“感受你眉心的‘星核’。”山石引导,“它不是一块死物,而是一个活着的‘接收器’。它有自己的频率和偏好。你要做的,不是控制它接收什么,而是学会‘调频’——当你需要聆听星辰的低语时,将频率调向‘记录’与‘信息’;当你需要屏蔽杂音时,将频率调向‘静默’与‘空无’。”
启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点银蓝光芒上。
起初毫无头绪。那光芒就像一个自顾自闪烁的小灯泡,对他的意念毫无反应。
“不要‘命令’它,”山石提醒,“‘邀请’它。像邀请一个害羞的朋友一起玩游戏。告诉它你的需求,然后等待它的回应。”
启换了方式。他在心里轻声“说”:星核啊,我想听听星星在说什么,你能帮我吗?
眉心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有反应!
启心中一喜,继续:但是只听那些……安全的,好听的,不要听那些可怕的杂音,可以吗?
光芒又闪烁了一下,这次更亮了一些。
然后,启“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声音,而是感觉到眉心的光芒开始“旋转”,像是一个微型的旋钮,在缓慢地调整角度。随着旋转,他感知中的“世界”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嘈杂的、混合着各种能量波动和生命气息的“背景音”,开始逐渐淡化、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晰的、如同涓涓细流般的“信息流”,从头顶的星空深处流淌下来,直接汇入他的意识。
那信息流很纯净,没有恶意的杂音,只有平和的、客观的“叙述”:
“……开普勒22B第三卫星轨道偏移0.0003%,引力潮汐效应预计增强,可能影响……”
“……洛水流域下游沼泽区,甲烷浓度异常升高,疑似有机质大量腐败……”
“……金石丘区域地热活动加剧,地壳应力变化,有低强度地震风险……”
都是关于这颗星球本身的状态数据。
启“听”得入迷。这才是星辰真正的“语言”——冷静、精确、宏大。
但很快,他感觉到了一丝疲惫。维持这种“精准调频”状态,对精神力的消耗比之前那种被动接收要大得多。
“好了,休息一下。”山石的声音响起,同时一股温和的能量注入启的体内,缓解了他的疲惫。
启睁开眼睛,小脸上满是兴奋:“山石爷爷,我做到了!我真的能‘选’着听了!”
“只是第一步。”山石的声音依旧平静,“精准调频需要持续的专注力。在你熟练掌握之前,每天只能练习很短的时间。现在,我教你如何在不需要聆听时,将星核调至‘静默’状态。”
他又开始引导。
这次更难。让活跃的星核“安静”下来,比让它“调频”更消耗意志力。启尝试了十几次,才勉强让眉心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感知中的信息流也彻底中断。
“很好。”山石难得地给予了肯定,“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当你感觉到疲惫,或者周围环境太嘈杂时,就主动进入这种‘静默’状态。这是保护你意识不被过量信息冲击的基础。”
他收回手掌:“今天的教导就到这里。接下来你自己练习调频和静默的切换。记住,每次切换后,至少要休息一刻钟,让精神恢复。”
启点头,然后好奇地问:“山石爷爷,你也会‘听’星星说话吗?”
山石沉默了片刻。
“会。”他最终说道,“但我和你的‘听’法不同。你是通过‘星核’直接接收信息流,我是通过冥想,让自己的意识频率与星空规则同步,从而‘理解’星辰的状态。我的方式更慢,但更稳定,也更……安全。”
“安全?”
“我的意识已经和这座山融为一体。”山石缓缓说道,“山石的厚重和恒久,可以过滤掉绝大部分危险的杂音和侵蚀。而你的意识还像初生的幼苗,脆弱而敏感,所以更需要‘静心石禅’来保护。”
他顿了顿:“但幼苗也有幼苗的优势。你比我能‘听’到更多细节,更鲜活的变化。未来,或许你能‘听’到我永远听不到的东西。”
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山石转身,准备离开观星崖。
但在走下岩石前,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启说:
“孩子,记住。天赋是礼物,也是诅咒。关键在于用它来做什么。”
“你父亲在石心殿看到的,你也应该知道一些。这个世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好好练习石禅。你需要它。”
说完,他迈步走下岩石,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中。
启独自坐在观星崖上,回味着山石的话。
他看向星空,又看向下方云雾缭绕的山峦。
忽然,他眉心的光芒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闪。
一段极其模糊、极其遥远的“杂音”,像是穿过无数光年的距离,飘进了他的感知:
“……容器……钥匙……定位完成……”
“……等待……时机……收割……”
杂音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但启的身体却猛地一颤,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连忙按照山石教的方法,将星核调至静默状态。
眉心光芒彻底黯淡。
世界重归寂静。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启抱紧了自己的尾巴,望向石心殿的方向。
父亲……
母亲……
我们……真的安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