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昊定了定神,从行囊中取出云希准备的三个木匣,轻轻放在身前的地面上。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前辈过目。”
他没有直接打开木匣,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山石那黑洞般的眼窝“看”向木匣。没有动作,但三个木匣的盖子同时无声滑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第一匣地脉灵泉,水晶瓶在星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第二匣草药制剂,瓷瓶上贴着云希手写的标签和简图。
第三匣启绘制的星图,兽皮卷在微风中轻轻翻动一角。
山石的“目光”在三样东西上依次停留片刻。
当地脉灵泉时,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当草药制剂时,他灰褐色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当星图时……
风昊敏锐地捕捉到,山石那黑洞眼窝深处旋转的星光,速度明显加快了一瞬。
他伸手。
不是伸手去拿,而是隔空虚招。
第三只木匣中,那十二幅兽皮星图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升起,在空中一字排开,完全展开。
山石的“视线”落在第一幅星图上。
那是启根据他三个月前第一次“听”到的星辰对话绘制的。画面很简单:几个大小不一的光点(代表星辰),光点之间用细密的银色线条连接(代表能量流动),线条旁用稚嫩但工整的字迹写着:“它们在说……‘你好’和‘再见’。像是……打招呼,但每次打招呼都隔了很久很久……”
山石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风昊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星辰之间……确实会‘打招呼’。”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也更……复杂,“但不是什么‘你好’和‘再见’。它们是恒星,是星云,是黑洞,是古老的能量聚合体。它们说的不是语言,是……状态。”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
随着他的动作,第一幅星图上的银色线条开始发光、重组,在兽皮上方形成了一个微缩的、立体的能量流动模型。
“这组能量波动,翻译成你们能理解的概念,大致是:‘我的第三行星轨道有碳基生命进入了工业时代,排放了过量温室气体。我调整了太阳风强度,试图降温,但效果有限。它们可能会在三百年内自我毁灭。’”
风昊和云希都愣住了。
启更是瞪大了眼睛。
“旁边的另一颗星回应,”山石继续,“回复的内容是:‘记录下来,作为样本。碳基生命的脆弱性观察日志,编号七千四百五十一。’”
他“看”向启:“孩子,你听到的是‘打招呼’,是因为你的意识太年轻,太纯粹,把这种冰冷的‘信息交换’美化成了‘问候’。但本质上,那只是宇宙间无数冰冷数据流中的一条。”
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失落。
风昊轻轻拍了拍启的肩膀,然后看向山石:“前辈,这些星图……”
“很有价值。”山石截断了他的话,“不是因为这些图画本身,而是因为绘制者的‘感知角度’。他过滤掉了星辰对话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冗余信息和冰冷数据,捕捉到了那百分之一的……‘情感残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宇宙是冰冷的,星辰是无情的,能量流动是遵循物理法则的。但在这个孩子‘听’来,它们有情绪,有交流,甚至有……温度。这不是错觉。这是因为他体内的‘门’碎片,让他能够感知到信息背后那极其微弱的‘意志残留’——那些星辰在亿万年演变中,偶然产生的、转瞬即逝的‘自我意识闪念’。”
山石的手指依次拂过剩下的十一幅星图。
每一幅图上的线条都在他指尖下发光、重组、解读。
“‘这颗中子星的磁场在哀鸣,因为它的伴星即将被吞噬。’”
“‘这片星云在‘困惑’,因为一个新生的恒星打乱了它的凝聚节奏。’”
“‘这个黑洞在‘回忆’,回忆它还是恒星时的光芒。’”
十二幅图,十二段冰冷的宇宙事件,在启的笔下,却成了十二个带着温度的小故事。
解读完最后一幅,山石收回了手指。
十二幅星图缓缓落回木匣,盖子无声合上。
“这份礼物,”山石缓缓说,“我收下了。作为回礼……”
他的“目光”落在云希身上。
“你本源受损,尚未恢复。‘三相之泉’的泉水,可助你温养。每日取一滴,稀释后饮用,七日可见效,一月可复原。”
他又看向风昊:“你的秩序推演,已触及规则边缘,但缺乏‘厚度’。灵鹫峰的‘石心殿’中,有我千年冥想留下的‘规则拓印’。你可入内参悟三日,但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造化。”
最后,他看向启。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格外久。
“至于你,孩子……”
启紧张地坐直了身体。
“你体内的‘门’碎片,既是天赋,也是负担。”山石的声音变得低沉,“它让你能‘听’到星辰低语,但也会让你越来越容易‘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听的东西?”启小声问。
“星空之中,并非只有星辰。”山石说,“还有游荡的古老意识碎片,陨落文明的最后回响,甚至……某些跨越维度窥探的‘目光’。‘门’碎片会放大你对这些‘杂音’的敏感度。若心志不够坚定,容易被杂音侵蚀,迷失自我。”
风昊心中一紧:“前辈可有解决之法?”
山石沉默片刻。
“两个方法。”他说,“一是封印。我可暂时封印他体内的碎片活性,让他回归普通感知,安全成长。但代价是,他将永远失去这份天赋,也失去未来真正理解‘门’的可能性。”
“二是引导。”他继续说,“我教他‘静心石禅’,一种特殊的冥想法门。通过冥想,他可以学习如何筛选信息,屏蔽杂音,只聆听那些对他无害、甚至有益的‘星辰低语’。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他自身意志的不断锤炼。”
他顿了顿:“而且,即便学会了‘静心石禅’,随着他成长,碎片活性增强,他依然可能遇到无法屏蔽的‘杂音’。届时,就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守护心神,或者……直面那些杂音的源头。”
风昊和云希对视一眼。
这选择很难。
封印安全,但等于扼杀了启最独特的天赋,也堵死了未来可能的一条重要道路。
引导则保留了可能性,但也伴随着风险,甚至可能招来未知的威胁。
“启,你自己怎么想?”风昊没有替儿子做决定,而是看向启。
启咬着嘴唇,想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山石:“山石爷爷,如果……如果我学会那个‘石禅’,是不是就能听懂星星在说什么了?真正的意思,不是我想象的那种?”
“一部分。”山石很诚实,“你能听懂它们传递的‘信息’,但未必能理解那些信息背后的‘意义’。就像你现在能听懂我说的话,但未必能理解我话中蕴含的千年感悟。”
“那……如果我一直学,一直练,是不是就能慢慢理解了?”启追问。
“有可能。”山石点头,“但这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以百年,千年计。”
启又想了想,然后看向风昊和云希:“父亲,母亲,我……想试试。”
他的眼神很认真:“我不想变成……聋子。星星在说话,虽然它们说的可能和我想的不一样,但是……我想知道它们到底在说什么。就算要花很久很久,就算有危险……我也想试试。”
风昊看着儿子眼中的光,那是对未知的渴望,对理解世界的执着。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无垠海上,靠着推演天赋一次次寻找生路时,眼中也有类似的光。
“好。”风昊最终点头,“我们支持你。”
云希也握住了启的手,温柔地点头。
山石那石雕般的脸上,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既然如此,”他说,“那么回礼的第二部分:我会教导这孩子‘静心石禅’的基础。但只教基础,后续的修行,需要他自己摸索,或者……在未来找到更适合他的老师。”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凝聚出一点灰白色的微光。
“现在,我要先检查他体内碎片的具体状态。放松,不要抵抗。”
微光飘向启的眉心。
启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灰白微光融入他眉心的银蓝光点。一瞬间,启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风昊和云希紧张地看着,但克制着没有干预。
几秒钟后,山石收回了手指。
微光从他指尖消散。
启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恢复了清明。
“怎么样?”云希急切地问。
山石沉默了片刻。
“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体内的不是简单的‘门’碎片,而是……‘钥匙’。”
“钥匙?”风昊皱眉。
“‘门’有很多种,有自然的维度裂隙,也有……人造的通道。”山石缓缓说道,“你从星空引导来的能量,来自一个特定的节点。那个节点,不是自然形成的‘门’,而是一个古老文明建造的‘星门’的一部分。星门已经损毁,碎片散落星空,其中一块碎片的核心‘识别编码’——也就是‘钥匙’——融入了这孩子的意识核心。”
他看着启:“这意味着,他不仅能‘听’到星门的‘记录’,未来如果有机会接触到星门的其他碎片,甚至……完整的星门,他可能成为唯一能‘启动’它的人。”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星门?古老文明?启动?
“那个星门……通向哪里?”风昊沉声问。
“不知道。”山石摇头,“星门的建造文明早已湮灭在时间中。我只知道,在极古老的传说里,星门是连接不同星域的‘捷径’,也是……‘筛选’与‘放逐’的工具。它能将合适的‘种子’送往合适的‘土壤’,也能将‘污染’放逐到宇宙的角落。”
他顿了顿:“你们的母星地球,被‘放逐’到这开普勒22B,或许……就与某个类似的机制有关。”
风昊的心脏猛地一沉。
云希的脸色也变了。
“前辈的意思是……我们是被‘放逐’到这里的?通过星门?”风昊的声音有些干涩。
“只是猜测。”山石说,“但‘钥匙’出现在你们的孩子体内,这巧合……未免太巧了。”
平台上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的呜咽声。
许久,风昊才再次开口:“前辈,关于星门,关于‘钥匙’,您还知道什么?”
“很少。”山石很坦诚,“我只是一个在此地冥想千年的山石,不是星空旅行者。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的冥想触及过一些古老的‘集体意识残留’,从中读到过只言片语。”
他看向东方,云梦泽的方向:“那边的‘水母’,或许知道得更多。她的生命形态很特别,可能传承了一些古老的水生文明记忆。”
又看向西北,金石丘的方向:“那边的‘石头脑袋’,他的建造天赋,也可能与某个失落的‘巨石文明’有关,而巨石文明据说曾参与过某些星门节点的维护。”
最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风昊三人:“但现在,你们最应该关注的,不是遥远的星门,而是眼前的危机。”
“危机?”云希警觉起来。
“你们在‘三相之泉’前选择了‘第四条路’,这很好,但也意味着你们正式进入了这场‘文明棋局’。”山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云梦泽的水母,金石丘的石头,还有我,我们三股势力在这里维持了数百年的微妙平衡。你们的出现,尤其是这个‘钥匙’孩子的出现,打破了平衡。”
“他们会对启动手?”风昊的眼神冷了下来。
“水母一定会。”山石肯定地说,“她需要‘容器’,而‘钥匙’是顶级的容器材料。石头……不一定,他更看重实际利益。但如果水母开出足够高的价码,他可能会合作。”
“前辈您呢?”风昊直视山石那黑洞般的眼窝。
山石沉默了很久。
“我选择了‘静观’。”他最终说道,“我不会主动帮你们,也不会主动害你们。但作为收了你们礼物、给了你们回礼的‘邻居’,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只要你们不主动破坏灵鹫峰的‘静’,不在我的山域内行恶,那么在我山域之内,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顿了顿:“出了我的山域,生死自负。”
这个承诺很有限,但已经比风昊预想的好很多了。
“多谢前辈。”风昊躬身行礼。
“不必谢我,这是交易。”山石摆了摆手,“你们的星图给了我新的视角,我给予相应的回报和有限的庇护,公平。”
他站起身——动作缓慢,像是一座山在移动。
“今日就到这里。云希可取泉水,风昊可入石心殿,启留下,我教他‘静心石禅’第一层。”
他看向风昊:“石心殿的参悟,现在就可以开始。三日后的此刻,无论领悟多少,必须离开。”
又看向云希:“取水每日一次,每次一滴,不可多取。七日后若还需,再来。”
最后看向启:“你随我来。第一层石禅,需在‘观星崖’上学习,那里离星空最近,离尘世最远。”
安排完毕,山石转身,向着平台后方一处陡峭的岩壁走去。
岩壁上,一道石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
那是通往石心殿的路。
而在平台另一侧,一道由云雾凝聚的阶梯出现,通往更高的山崖——观星崖。
三相之泉则在平台中央,静静等待着云希。
风昊、云希、启,三人再次对视。
短暂的分离。
各自的道路。
“小心。”云希轻声对风昊说。
“你也是。”风昊握了握她的手,又揉了揉启的头发,“好好学。”
启用力点头。
石心殿没有门。
当风昊跟随山石走到岩壁前时,那道看似幽深的通道入口,其实是一层流动的、如同水幕般的能量屏障。山石没有多言,只是伸手在屏障上轻轻一点,涟漪荡漾开来,露出后面真正的空间。
“进去吧。”山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三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本心。”
风昊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穿过能量屏障的瞬间,周围的光线、声音、温度,一切都变了。
首先感觉到的是绝对的寂静。不是山巅平台那种厚重的“静”,而是一种真空般的、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被吸收的“寂”。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声音在这里没有传播的介质。
其次是光线。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柔和的、灰白色的“自发光”。这光似乎来自墙壁、地面、天花板本身——整个石心殿就是一个巨大的、会发光的石头腔体。
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呈规则的圆柱形,直径约三十米,高度超过五十米,像一根竖立的巨大石管。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光滑如镜的灰白色石壁,以及……
以及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