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径显得格外顺畅。来时那种无形的能量扰动和地形阻碍仿佛消失了,山路变得平缓,能量流动也平稳有序,像是这座山在主动为他们“铺路”。
风昊知道,这是山石的“送别”。那枯瘦的老者虽然话不多,行事也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准则,但对“通过了测试”且“怀有善意”的客人,他并不吝啬给予方便。
“父亲,山石爷爷……是个好人吗?”走在半山腰时,启忽然问道。
风昊想了想,回答:“他不完全是‘人’,也不完全用‘好坏’来定义。他更像是一种……现象,一种选择了特定存在方式的古老意识。但对我们来说,他表现出的态度是中立偏善意的。这很难得。”
“他教我的石禅很有用。”启摸了摸眉心,“我感觉……世界清晰了好多。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现在可以分清楚了。哪些是星星在说话,哪些是风在唱歌,哪些是……别的东西在低语。”
云希闻言,关切地看向启:“别的东西?你听到什么了?”
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昨天在观星崖上,我好像听到了一段很远的、很模糊的杂音。说什么‘容器’、‘钥匙’、‘定位完成’、‘等待收割’……很快就没了,我赶紧切到了静默状态。”
风昊和云希的脚步同时一顿。
“定位完成……收割……”风昊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确定没听错?”
“不确定,太快了,像幻觉。”启摇头,“但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远远地看了一眼,冷冰冰的。”
风昊与云希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与山石提到的“星门守卫者”监控,以及石心殿中暗褐色刻痕的恶意信息,隐隐吻合。
“以后再有类似的感觉,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同时立刻进入静默状态。”风昊叮嘱,“还有,除非必要,不要长时间保持高精度调频。你现在的精神力还不足以支撑长期监听。”
启乖巧点头。
三人继续下山,但气氛比之前沉重了些。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灵鹫峰的支脉,回到了洛水南岸的丘陵地带。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远处营地所在的那片三角洲,在夕阳下炊烟袅袅——那是他们离开前设置的自动能量幻象,模拟营地正常生活的假象。
但风昊的秩序感知刚一展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仅仅是声音上的安静,更是能量层面的“死寂”。营地周围的地脉网预警系统,居然没有对他的回归做出任何反应——按照设定,当他和云希、启靠近到五公里范围内时,系统应该会发送一个加密的“识别信号”确认身份,然后解除一部分防御措施。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仿佛地脉网……瘫痪了。
“出事了。”风昊的声音很冷,“你们跟紧我,保持最高警惕。”
他不再沿着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隐蔽、更迂回的路线,从营地南侧的一片茂密灌木林接近。同时,秩序能量全开,在三人周围构筑了一层薄薄的“光学和能量双重隐匿场”——这不是完全隐身,但能大幅降低被探测到的概率。
灌木林中光线昏暗,地面上厚厚的落叶掩盖了蛇尾游动的声响。风昊的感知像触角般向前延伸,扫描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
很快,他发现了第一处异常。
前方三十米,一棵粗壮的古树下,地面有翻动过的痕迹。落叶被粗暴地扫开,露出了抓痕,以及……
几片碎裂的、暗绿色的鳞片。
风昊示意云希和启停下,自己悄无声息地游过去,捡起一片鳞片。
入手冰冷,质地坚硬,边缘锋利。鳞片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苔藓般的暗绿色斑纹——是鳞爪族的鳞片。
但这不是自然脱落的。鳞片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还沾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
这里发生过战斗。
风昊仔细检查周围。抓痕的方向杂乱,表明战斗很激烈。但除了鳞爪族的鳞片和血迹,没有发现其他生物的痕迹。攻击者似乎……没有流血?或者流的是其他形态的“液体”?
他顺着战斗痕迹向前追踪。
痕迹断断续续,向着营地的方向延伸。沿途,他又发现了更多的鳞片,一些断裂的、粗糙的骨制武器碎片,甚至在一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一具鳞爪族的尸体。
它蜷缩在灌木深处,身上覆盖着落叶,像是刻意被隐藏起来的。风昊小心地拨开落叶,看清了尸体的全貌。
死状极惨。
整个胸腔被彻底撕开,内脏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布满齿痕的胸腔空腔。头颅也缺失了大半,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砸碎或咬碎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骨头寸寸断裂。
但最让风昊心惊的,是尸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如同黑色沥青般的粘稠物质。这物质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触摸上去冰冷滑腻,还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风昊用秩序能量包裹手指,小心地刮取了一点黑色物质,放在眼前观察。
物质在能量包裹中微微蠕动,像是活物,但很快就“死去”,化作一撮灰烬。
这不是鳞爪族本身的东西。
也不是他们已知的任何一种本土生物的特性。
云希和启也跟了过来。看到尸体的惨状,云希捂住了嘴,启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母亲,这是什么……”启的声音有些颤抖。
云希强忍着不适,用生命感知扫描尸体。几秒后,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尸体……‘死’得很彻底。”她低声说,“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死亡,连生命能量的‘残留’都被……吸干了。就像一块被榨干所有汁液的海绵,只剩下干瘪的壳。那些黑色物质……像是一种‘消化酶’或者‘能量吸收介质’,在杀死目标的同时,把一切可利用的能量和物质都掠夺走了。”
掠夺式杀戮。
风昊的眼神冰冷如刀。
这手法,绝不是鳞爪族自己的内讧,也不像是云梦泽那位“水母”的风格(她更倾向于精神控制和转化)。这是另一种……更直接、更野蛮、更高效的“掠食者”。
“走,去营地。”风昊站起身,不再隐藏行踪,速度骤然加快。
云希和启紧跟其后。
越靠近营地,异常迹象越多。
被破坏的预警陷阱(不是触发,是被暴力拆解),被砍断的能量导线,被烧焦的地面,以及……更多的战斗痕迹和鳞爪族尸体碎片。
但依然没有发现攻击者的尸体或明显痕迹。
仿佛攻击者是一群幽灵,只留下死亡,不留下存在。
终于,他们抵达了营地外围的栅栏。
栅栏被破坏得很严重。不是推倒,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撕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破口。断裂的木桩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兽的利爪硬生生扯断的。破口周围的土地上,布满了深深的、杂乱的脚印——有鳞爪族细小的三趾足迹,也有另一种更大的、形状不规则的沉重脚印,像是某种多足生物的步足痕迹。
风昊从破口进入营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拳头瞬间握紧。
营地内部,一片狼藉。
他们辛苦搭建的木屋,大半已经倒塌或严重损毁。存储物资的仓库被洗劫一空,货架翻倒,瓶瓶罐罐碎裂一地。种植园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刚刚抽穗的谷物被连根拔起或拦腰踩断。养殖区的栅栏也被破坏,里面空无一物——那些初步驯化的动物,要么逃了,要么……
风昊看到了几处溅射状的血迹和零星的动物毛发、碎骨。
工坊里的工具和半成品散落各处,不少青铜工具被粗暴地折断或砸扁,像是有人故意泄愤。
而最让风昊心惊的,是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深深的沟壑。那不是战斗留下的痕迹,而是……某种“犁地”般的行为。像是攻击者在营地内反复“耕耘”,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被遗漏。
“他们在找什么?”云希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心痛。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们三个月的心血。
“不知道。”风昊的声音很冷,“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劫掠。普通的劫掠不会这样破坏,他们会带走有价值的东西,而不是毁掉一切。”
他走向营地中央的观星台。
观星台是营地最重要的建筑,也是地脉网的中枢。如果攻击者有明确的目标,这里应该是重点。
果然,观星台周围的破坏程度最严重。
台基被砸出了好几个大坑,表面的陶砖破碎大半。通往地下的“控制中枢”入口被暴力撬开,厚重的石板门碎成几块。风昊进入地下空间,发现里面一片狼藉——青玉和河图石碎片构筑的能量节点阵列被彻底摧毁,所有符文都被刮花或砸碎,储存能量的水晶柱也成了满地碎屑。
地脉网瘫痪的原因找到了。
但风昊的注意力,却被中枢墙壁上留下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用暗红色的、不知是血液还是某种颜料,涂抹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符号。
符号的风格,与石心殿中被封印的暗褐色刻痕……有七八分相似!
同样是那种混乱、疯狂、毫无美感可言的纠缠线条,但眼前这个符号更“新”,更“粗糙”,像是匆忙间涂抹的。
而在符号下方,还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用通用语拼写的文字:
“古神余孽……”
“交出钥匙……”
“否则……下次……寸草不留……”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迹潦草模糊,像是书写者突然被什么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