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残魂傀儡(1 / 2)

苏玉真昏迷的第七日,长安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雪如盐,簌簌落在太医署青灰瓦片上,将连日阴霾稍掩。偏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的药味和压抑。萧云澜坐在榻边,手中拿着湿帕,一点点擦拭苏玉真额角的虚汗。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只是眉心那道淡紫痕迹,非但未消,反而日渐清晰,如今已凝成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紫晶,嵌在肌肤里,像第三只闭合的眼。

太医令第三次诊脉后,捻着胡须,摇头叹息:“苏姑娘脉象已稳,魂伤却未见好转。按理说,有阵眼之核温养,早该醒了...”他迟疑着看向萧云澜,“除非...”

“除非什么?”萧云澜手上动作未停。

“除非她不愿醒。”太医令压低声音,“魂伤最忌心结。若患者自身不愿归来,纵有仙丹妙药,也是枉然。”

萧云澜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他放下帕子,看向榻上女子。她睡着时眉头微蹙,唇抿成线,仿佛在梦中仍在与什么对抗。这七日,她偶尔会喃喃呓语,说的都是断续的词:“爹爹...别去...门开了...红色的门...”

红色的门。萧云澜想起地宫中,裴九以他鲜血在石碑上画出的那个扭曲符文。符文成形时,确实泛起过血光。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记忆模糊,只记得父亲和苏伯父的残魂化作光珠,裴九消散,地宫坍塌...但苏玉真昏迷前,究竟看到了什么?

殿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李昭披着玄色大氅进来,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挥手屏退太医令,走到榻边看了看苏玉真,低声问:“还是老样子?”

萧云澜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让人精神一振。远处,朱雀大街方向传来叮当凿击——那是工部在修复地宫坍塌造成的地裂。三日来,从废墟中又挖出十一具尸体,都是晶化后未能苏醒的可怜人。如今长安城内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有说天降灾劫的,有说前朝怨灵作祟的,更有甚者,暗指是皇帝失德招致天罚。

“查清了。”李昭也走到窗边,声音压得更低,“那些眉心紫痕未消的,夜里会梦游,走到某处就跪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钦天监的人偷录下来,是古梵语,意思是‘门开之日,吾主归来’。”

萧云澜猛然转头:“裴九没死?”

“肉身是毁了,但...”李昭从怀中取出一块用黄绢包裹的物件,打开,是一截焦黑的指骨,骨头上刻着细密的紫色纹路,“这是在皇陵废墟深处找到的,不止一块,共有五块,分别埋在不同方位,组成一个阵法。钦天监的老家伙们看了三天,说这是‘五鬼搬运阵’的变种,但更邪门——不是搬财,是搬魂。”

“搬谁的魂?”

“阵眼之核里,那两位的残魂。”李昭脸色难看,“裴九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根本不想打开屏障,至少不是完全打开。他要的,是以两位前辈的残魂为引,以地脉阴煞为基,炼成某种...傀儡。这截指骨,就是傀儡的‘指骨’。”

萧云澜盯着那截焦黑指骨,忽然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的瞬间,他脑中“嗡”的一声,无数破碎画面闪过:血色的天空,巨大的门扉,门缝中伸出的无数触手,以及触手尽头,一个背对众生的模糊身影...

“萧兄!”李昭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萧云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后退三步,后背抵着墙壁,冷汗浸透内衫。

“你看到了什么?”李昭急问。

萧云澜喘着气,盯着那截指骨,一字一句:“裴九背后,还有人。”

殿内陷入死寂,只闻炭火哔剥。良久,李昭涩声开口:“父皇...也是这样猜的。裴九虽强,但以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布下如此大局。皇陵阵眼、地宫辅阵、五鬼搬魂...这需要的人力物力,以及对皇室秘辛的了解,绝非一个疯道士能做到。”

“你是说,朝中有内应?”萧云澜稳住呼吸,走回窗边,让冷风吹拂滚烫的额头。

“不止。”李昭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连线,“这是苏姑娘昏迷后,我从她医馆暗格里找到的。她似乎...很早就开始在查什么。”

萧云澜接过帛书。上面记录着近三十年来,与“屏障”“阵眼”“碎片”相关的所有事件,时间、地点、涉事人,条理清晰。而在最近三个月的那一栏,有几个名字被朱砂圈出:

——太常寺少卿,周文远。于两月前暴毙,死因记为“心悸”,但苏玉真旁注:尸身眉心有紫点,似与晶化者同。

——金吾卫中郎将,赵猛。一月前巡视皇陵后失踪,三日后在灞河边发现尸身,浑身无伤,唯双目圆睁,面露极恐。

——钦天监司晨官,刘子瑜。也就是昨夜在地宫中被救出的晶化者之一,但苏玉真在旁标注:此人三年前曾私入皇陵禁区,安然归来,疑有猫腻。

而所有线索,最终指向一个用血画出的名字:

裴寂。

“裴寂...”萧云澜念出这个名字,脑中忽然刺痛。一些尘封的记忆碎片涌上:那是他幼时,约莫五六岁,父亲萧景行抱着他坐在庭院里看星星。父亲指着北方天际一颗孤星说:“澜儿,你看那颗星,它叫‘寂星’,每隔三百年亮一次。上次它亮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叫裴寂,差点把天捅了个窟窿...”

“裴寂是裴九的...”萧云澜看向李昭。

“师祖。”李昭吐出两个字,脸色凝重如铁,“三百年前,玄宗朝,时任司天监监正。史料记载,他因私窥天机遭反噬,暴毙于任上。但钦天监秘录里写的是:裴寂以毕生修为献祭,意图打开‘天门’,失败后魂飞魄散。而他试图打开的那道‘门’,就在...”

“皇陵之下。”萧云澜接道。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如果裴九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完成三百年前裴寂未竟之事,那这局,布得就太深了。深到可能从三百年前就开始落子,一代传一代,直到今日。

“刘子瑜醒了么?”萧云澜忽然问。

“今早刚醒,但...”李昭苦笑,“疯了。只会反复说一句话:‘门是红色的,门后有眼睛’。”

“带我去见他。”

“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萧云澜站在太医署地下一间特设的囚室外。说是囚室,实则布置得如普通厢房,只是门窗皆以符箓封镇,门外守着四名金吾卫,皆是李昭心腹。

透过门上的小窗,萧云澜看到刘子瑜。这位曾经的钦天监司晨官,如今蜷缩在墙角,抱膝而坐,双目空洞地望着墙壁,嘴里喃喃不休:“门是红色的...门后有眼睛...它们在看我...一直在看我...”

萧云澜推门而入。刘子瑜毫无反应,依旧重复着那句话。萧云澜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刘子瑜眼珠动了动,看向萧云澜,忽然咧嘴笑了,笑容诡异:“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看见什么?”萧云澜平静地问。

“门啊...红色的门...”刘子瑜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告诉你个秘密...门不是一扇,是五扇...东西南北中...中门最大,里面住着...住着...”

他忽然抱住头,惨叫起来:“不行!不能说!说了它们会知道我看见了!会从门里伸出手,把我拖进去!就像拖周大人和赵将军那样!拖进去!吃光!只剩骨头!”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顷刻间满脸血痕。门外守卫要进来制止,被萧云澜抬手拦住。他盯着刘子瑜,忽然问:“裴寂给你看了什么?”

刘子瑜的惨叫戛然而止。他放下手,脸上血痕交错,眼神却清明了一瞬,那清明中充满恐惧:“他...他没死...他在门里...等我们...所有人...”

说完这句,他眼白一翻,昏死过去。

萧云澜起身,走出囚室。李昭迎上来,急切问道:“问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