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镇鬼山下(1 / 2)

出河南,入淮西,过淮南,一路东行二十三日,至腊月廿九。年关在即,沿途村镇张灯结彩,炊烟袅袅,偶有顽童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爆竹声零星响起,全然不知千里之外长安城的血雨腥风,不知此方天地,已至存亡之秋。

萧云澜一行人却无暇感受这年节氛围。苏玉真昏迷不醒,气息一日弱过一日,若非萧景文每日以灵力为她续命,早已香消玉殒。而萧云澜自己的状况也越发糟糕——那滴“通冥泪”入体后,虽暂时压制了裴寂残魂的躁动,却也让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幻象:有时是母亲跳下裂缝的画面,有时是父亲在皇陵封印阵眼时的决绝,更多时候,是血海、红门,以及门后那只眼睛,日日夜夜凝视着他。

那只眼睛,似乎在说话。

说的不是人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低语,如虫蚁啃噬,如寒冰浸骨,反复诉说着两个字:

“归来...归来...”

萧云澜知道,这是裴寂在呼唤。那枚血色珠子虽毁,但裴寂的部分残魂,已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寄生在了他的血脉深处。或者说,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与裴寂之间,就已被那条无形的因果之线紧紧相连。

“还有多远?”这日午后,马车行至一处山道,萧云澜掀开车帘问道。连日赶路,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萧景文坐在车辕上驾车,闻言回头看了眼车内,沉声道:“过了前面那座山,便是临安地界。镇鬼山在临安城西三十里,最快明日晌午可到。”

“明日...”萧云澜看向怀中昏迷的苏玉真。她眉间那只通冥眼已完全闭合,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竖痕,像第三只眼的眼缝。但她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萧景文也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她的生机,最多撑到明日日落。”

日落。萧云澜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鲜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体内那股日夜不休的寒意,早已麻木了痛觉。

马车继续前行。山道狭窄,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时值隆冬,崖边枯草挂着冰凌,下方云雾缭绕,看不见底。道上有积雪,车行需格外小心,速度慢了下来。

行至山道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清脆,空灵,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听得人昏昏欲睡。

萧景文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停。他眯起眼,望向山道转弯处,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大伯,怎么了?”萧云澜问。

“有妖气。”萧景文低声道,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咬破指尖,在镜面画下一道血符。铜镜泛起微光,镜中映出的不是前方山道,而是一片翻滚的紫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数十道人影,摇摇晃晃,正向这边走来。

“是行尸。”萧景文脸色一沉,“而且不是普通行尸,是...晶化行尸。”

话音未落,山道转弯处,已现出第一个人影。

那是个樵夫打扮的中年汉子,衣衫褴褛,背着一捆柴,但柴捆早已散落,只剩几根枯枝挂在肩头。他低着头,步履蹒跚,每走一步,身上就簌簌落下紫色晶粉。而最诡异的是他的脸——整张脸已完全晶化,呈半透明的紫黑色,能清晰看见皮下的骨骼轮廓,和眼眶中那两点跳跃的紫火。

不止一个。

樵夫身后,陆陆续续走出更多“人”。有农妇,有货郎,有书生,甚至还有几个穿官差服饰的衙役。他们形态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体不同程度晶化,眼中燃着紫火,动作僵硬却迅捷,转眼间已堵住前路,粗略一数,不下三十之数。

“是附近村镇的百姓。”萧景文咬牙道,“裴寂的爪牙,竟已蔓延至此...”

“他们还有救吗?”萧云澜问。

萧景文摇头:“晶化至此,魂魄已与阴煞融合,救不了了。唯一能做的,是送他们解脱。”

他说着,已拔剑出鞘。剑是普通铁剑,但在他手中,却泛起淡淡青光——这位隐姓埋名二十年的前朝大皇子,修为竟也到了筑基后期,且根基扎实,灵力纯正。

“待在车里,莫出来。”萧景文嘱咐一声,纵身跃下马车,持剑立于道中,面对汹涌而来的晶化行尸,面无惧色。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那樵夫。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口中喷出紫黑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地面积雪迅速变黑、腐蚀。萧景文不退反进,一剑刺出,青光如电,精准洞穿樵夫眉心。樵夫身体一僵,眼中紫火熄灭,整个人如沙塔般崩塌,化作一地紫色晶粉。

但更多的行尸已涌上。他们似乎并无神智,只凭本能攻击,但数量太多,且不惧伤痛,断手断脚仍向前爬。萧景文剑光如练,在尸群中左冲右突,每一剑都必有一具行尸倒下,但行尸源源不绝,从山道前后两个方向涌来,渐渐将他包围。

马车内,萧云澜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这一幕,心渐渐沉下去。萧景文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些行尸体内的阴煞极具腐蚀性,他的剑刃已开始出现锈迹,灵力消耗也极大,额角渗出细汗。

必须做点什么。

萧云澜低头,看向自己双手。经脉尽碎,丹田破损,此刻的他,与废人无异。强行催动灵力,只会加重伤势,甚至可能当场毙命。

但他还有一样东西。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四块碎片。幽蓝、琥珀、淡金、墨黑,四色碎片悬浮掌心,微微震颤,彼此间有细若游丝的光芒流转。在客栈密室,苏忠以性命为引,苏玉真以通冥眼为媒,已让这四块碎片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共鸣,虽未完全融合,但已能初步调用其中的力量。

只是,以他现在的状态,调用碎片的代价...

萧云澜看向怀中苏玉真苍白的面容,又看向车外浴血奋战的萧景文,眼神渐渐坚定。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碎片上。精血触及碎片,瞬间被吸收,四块碎片光芒大放,竟自行飞起,在他身前排成一条直线,首尾相连,化作一柄四色光剑。

光剑无柄,只有剑身,长三尺三寸,通体流光溢彩,剑锋处,空间微微扭曲,仿佛承受不住其锋芒。

萧云澜握住剑身——不,不是握,是以手掌血肉包裹剑刃。光剑触及肌肤的刹那,剧痛如潮水涌来,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沿着手臂飞速流逝,注入剑中。而剑身的光芒,也随之越来越盛。

够了。

他推开车门,踉跄下车。

“云澜!回去!”萧景文见他出来,急喝道。

萧云澜不理,举剑,对着前方尸群,缓缓斩下。

没有剑气,没有光爆,只有一片无声的黑暗,以剑锋为起点,向前蔓延。黑暗所过之处,那些晶化行尸的动作骤然停滞,然后,从眉心开始,出现一道细不可查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如蛛网遍布全身,接着,所有行尸,同时化作飞灰,被山风吹散,不留半点痕迹。

一剑,三十余行尸,灰飞烟灭。

但萧云澜也付出了代价。他单膝跪地,大口吐血,血不是红色,而是暗红近黑,落地后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手中光剑寸寸碎裂,重新化为四块黯淡的碎片,坠入雪中。而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眼角出现细纹,鬓角生出白发,原本二十出头的青年,此刻看上去竟如四十许人。

“云澜!”萧景文冲过来扶住他,触手只觉他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一副空壳。

“没事...”萧云澜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还...死不了...”

他看向前方山道。行尸虽灭,但那股阴冷诡异的妖气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烈。山道尽头,紫雾翻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女子,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但嫁衣破烂,凤冠歪斜,脸上涂着惨白的脂粉,嘴唇却鲜红如血。她赤着脚,走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漆黑的脚印。而她手中,牵着一根红线,红线另一端,系在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脖颈上。

那孩童穿着寿衣,脸色青紫,双目紧闭,显然早已死去多时。但他被红线牵着,竟也能走路,动作僵硬,却步步紧随女子。

“红衣煞,童子鬼。”萧景文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裴寂竟连这等邪物都放出来了...”

红衣煞,是生前怨气极重、身着红衣自杀的女子所化,煞气之浓,可腐蚀生灵魂魄。童子鬼,则是夭折孩童的怨魂所聚,因孩童心思单纯,怨气也最纯粹,最是难缠。而这两者结合,又以红线相连,分明是有人刻意炼制,威力更增十倍。

那红衣女子走到十丈外站定,抬起头。她脸上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漆黑窟窿,窟窿中有点点紫火跳跃。她看着萧云澜,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萧...公...子...主上...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