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尖锐刺耳,如指甲刮擦铁板。
萧景文将萧云澜护在身后,剑指红衣煞:“装神弄鬼!裴寂那老鬼,有本事亲自来!”
红衣煞不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苍白枯瘦,指甲长而漆黑,指尖萦绕着紫黑色雾气。她对着马车,轻轻一点。
雾气如箭射出,直取车厢。萧景文挥剑格挡,青光与黑雾碰撞,发出“嗤嗤”声响,青光竟被迅速腐蚀!眼看黑雾就要穿透剑光,萧景文一咬牙,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剑芒暴涨,勉强将黑雾驱散,但他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退三步,嘴角溢血。
“大伯!”萧云澜急道。
“待在车里别动!”萧景文抹去嘴角血迹,眼中闪过决绝。他忽然盘膝坐下,将剑横于膝上,双手结印,口中开始诵念一段古老晦涩的咒文。每念一个字,他脸色就苍白一分,但周身气势却在节节攀升,衣袍无风自动,发丝飞扬。
他在燃烧本源,强行提升修为!
红衣煞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尖啸,身影如鬼魅般扑来,十指利爪直取萧景文面门。那童子鬼也同时动了,他睁开眼,眼中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惨白,张口喷出一股灰白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孩童脸孔,哭嚎着涌向马车。
千钧一发!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苏玉真,忽然睁开了眼。
不,不是完全睁开。她眉间那道金色竖痕,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一点金光透出。那金光很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能洞穿阴阳,照见本源。
她看向红衣煞,看向童子鬼,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退...散...”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金光自她眉间迸发,化作两道细线,一道射向红衣煞,一道射向童子鬼。金光触及,红衣煞发出凄厉惨叫,身上嫁衣燃起金色火焰,转眼烧成灰烬,露出底下焦黑的骷髅骨架。童子鬼更是不堪,被金光一照,直接化作青烟消散,只余那根红线,飘飘荡荡落下。
而苏玉真在说出那两个字后,眼中金光熄灭,重新闭上眼,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玉真!”萧云澜扑到车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脉搏微不可查,但还活着。
萧景文也停止了诵咒,惊讶地看着这一幕:“通冥眼...竟还有这等威能?”
他起身,走到红衣煞的残骸前。骷髅已彻底失去生机,但颅骨眉心处,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色晶石。萧景文以剑尖挑出晶石,仔细端详,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控魂晶’。”他走回马车,将晶石递给萧云澜,“裴寂以阴煞炼制,植入邪物体内,可远程操控。这枚晶石里,还残留着一缕神念...”
萧云澜接过晶石,入手冰冷。他凝神感应,果然,晶石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神魂波动。
是裴寂。
不,不是完整的裴寂,只是他分散在天下各处、操控万千邪物的亿万神念之一。但即便如此,这缕神念中蕴含的怨毒与疯狂,也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找到...你了...”神念传来断续的信息,“镇鬼山...白云观...原来...在那里...”
话音戛然而止,神念彻底消散,晶石化作粉末。
萧景文脸色大变:“不好!他察觉了我们的目的地!快走!”
二人不再耽搁,将苏玉真安置好,萧景文驾车,萧云澜守在车内,马车以最快速度冲下山道。身后,山道两旁的密林中,传来阵阵诡异的窸窣声,仿佛有无数东西在黑暗中窥视、尾随。
但他们已顾不上了。
一路疾驰,过临安城而不入,直扑城西镇鬼山。到山脚下时,已是翌日午后。
镇鬼山并不高,约莫百丈,但山势奇峻,怪石嶙峋,林木茂密。时值隆冬,别处山峦早已叶落枝枯,此山却依旧郁郁葱葱,只是那绿,绿得有些诡异,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山间雾气缭绕,雾气不是白色,而是灰蒙蒙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腐土气息。
山脚有牌坊,上书“镇鬼山”三个大字,字迹斑驳,不知是何年何月所立。牌坊后,是一条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没入雾中。台阶上积满落叶,显然久无人迹。
“白云观在山腰。”萧景文停下车,抬头望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二十年前,我奉你父亲之命,来此隐居,一是为护你周全,二是为看守山中的...东西。这些年,我从未让人上山,也从未下山,直到三个月前,感应到你已得碎片,才离山去寻你。”
他看向萧云澜,郑重道:“上山后,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莫要惊讶,更莫要擅动。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阶,皆有你父亲和苏院正布下的阵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萧云澜点头,背起依旧昏迷的苏玉真。她轻得如同没有重量,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地拂过他脖颈。
三人踏上青石阶。
一步,两步,十步,百步...起初并无异样,但行至半山腰时,周遭景象忽然一变。
雾气更浓了,浓到伸手不见五指。而雾中,开始出现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人声。
有女子在低低啜泣,有孩童在咯咯嬉笑,有老人在喃喃自语,有壮汉在厉声怒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重重叠叠,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噪音,吵得人头痛欲裂。
“是‘迷魂雾’。”萧景文的声音在雾中响起,有些飘忽,“雾中封着此山千年积累的怨魂残念,能扰人心智。抱元守一,莫听,莫想,跟着我走。”
他取出一枚铜铃,轻轻摇动。铃声响亮清脆,带着某种韵律,竟将那些嘈杂人声压了下去。萧云澜紧随铃声,一步步向上。
又行一炷香时间,雾气忽然散去。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平台。平台尽头,依山而建一座道观,青瓦白墙,朱红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白云观”三个大字,字迹苍劲,隐隐有灵光流转。
道观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寻常山间小道观并无二致。但萧云澜能感觉到,观中散发着一股极其磅礴、却又极其内敛的气息,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苏醒。
“到了。”萧景文在观门前停下,回身看向萧云澜,眼中闪过如释重负,又带着深深的忧虑,“进去吧。你要的答案,你要救的人,你要走的路,都在里面。”
他推开观门。
门内,不是寻常道观的大殿,而是一条向下的、深不见底的阶梯。阶梯两侧石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白光,照亮了前方。
而在阶梯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无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剑痕,横贯碑身。
萧景文指着那道剑痕,缓缓道:“这道剑痕,是你父亲二十年前留下的。他说,若有一日,你来到此地,以血抹过剑痕,便能开启真正的‘白云观’。”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要提醒你,一旦开启,就再无回头路。你要面对的不只是镇魔窟中的鬼仙雏形,还有你父母、苏院正,乃至此界无数先贤,用性命为你铺出的...那条绝路。”
萧云澜放下苏玉真,让她靠坐在石碑旁。他走到碑前,伸出右手,抚过那道剑痕。剑痕冰凉,触之却有微微刺痛,仿佛其中仍残留着父亲当年的剑意。
他割破手掌,将鲜血涂抹在剑痕上。
鲜血渗入石碑,剑痕骤然亮起刺目白光。白光中,石碑缓缓下沉,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内,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和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气息。
萧云澜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苏玉真,看了一眼满脸凝重的萧景文,看了一眼身后云雾缭绕的镇鬼山,看了一眼远方隐约可见的临安城轮廓。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踏入了洞口。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而在洞内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