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浓墨,吞没了所有光线。萧云澜踏入洞口的瞬间,身后的光便消失了,仿佛那道门从未存在过。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深吸一口气,任由那刺骨的阴寒渗入肺腑。
脚下是石阶,潮湿滑腻,生满青苔,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夜明珠镶嵌在两侧石壁上,却只照亮巴掌大的一圈光晕,更远处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线香气味,与同归客栈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萧云澜扶着石壁,一步步向下。他的身体在剧烈抗议,经脉如被千针穿刺,丹田处传来阵阵抽搐的剧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强行运转残存的灵力,让双眼适应黑暗。
石阶蜿蜒向下,不知有多深。起初还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但随着深入,周遭开始出现别的声音。不是幻听,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滴答...滴答...
是水滴,从石缝渗出,滴落在积水中的声音。但仔细听,那滴答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微弱的呢喃,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却听不清内容。
嘶...嘶...
是某种东西在石壁上爬行的声音,细密而急促,时而在左,时而在右,仿佛有无数虫豸在黑暗中窥视。
呜呜...
是风声,却又不像。那声音呜咽如泣,在甬道中回旋,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毒。
萧云澜充耳不闻,只是盯着脚下石阶,一步步下行。不知走了多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阔,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呈圆形,直径约莫百丈,高不可测,穹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折射出惨白的光。洞穴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而在水潭正中央,悬浮着一座石台。石台呈莲花状,共九层,每层都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石台顶端,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通体晶莹的草,高不过尺许,生有三叶,叶片呈淡金色,叶脉如血丝般清晰。草茎顶端,结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果实,果实半透明,内里有七彩流光缓缓流转,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生命气息。
还魂草!
萧云澜心头一震。找到了!但下一瞬,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因为在水潭边缘,盘踞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初看像人,高约丈许,但细看才发现,它没有皮肤,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筋肉,筋肉表面布满紫黑色的血管,如蚯蚓般蠕动。它长着三颗头颅,一颗是人头,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一颗是兽头,似虎非虎,獠牙外露;最后一颗最诡异,竟是一颗婴儿的头颅,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眼中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惨白。
它的身体也畸形怪诞,共有六条手臂,四条腿,背后生着一对残破的肉翅,肉翅上挂满腐烂的羽毛。此刻它正伏在水潭边,六条手臂撑地,四只眼睛——人头双目紧闭,兽头和婴儿头各两只——全都“盯”着萧云澜。
鬼仙雏形!或者说,是三百年前裴寂以无数生灵血肉魂魄强行糅合、炼制失败的半成品。它被封印在此三百年,虽未真正成为“鬼仙”,但散发出的气息,已恐怖到让萧云澜浑身汗毛倒竖。
那东西没有立刻攻击,只是歪了歪三颗头颅,六只眼睛同时眨了眨。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从嘴里发出声音,而是三颗头颅同时震动,发出三重叠加的、怪异刺耳的声音:
“血...肉...新...鲜...”
话音未落,它动了!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六条手臂在地上一撑,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射出,直扑萧云澜!兽头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腥臭的紫黑色火焰;婴儿头尖啸一声,音波如实质般扩散,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落下;而那颗一直闭目的人头,此刻也睁开了眼——眼中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跃的紫色火焰!
萧云澜急退,但他现在的速度,根本避不开。眼看火焰和音波就要将他吞没,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四块碎片,将它们按在胸口!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开!”
四块碎片骤然光芒大放,化作四色光罩护住全身。紫黑火焰撞上光罩,发出“嗤嗤”声响,竟被挡住。音波也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但萧云澜也不好受。碎片的力量需要血脉催动,而他此刻血脉近乎枯竭。光罩每抵挡一次攻击,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七窍开始渗血,整个人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鬼仙雏形一击不中,发出愤怒的嘶吼,六条手臂齐挥,砸向光罩。每一下都重若千钧,光罩剧烈震颤,表面出现细密裂痕。
不行,撑不了多久。
萧云澜咬着牙,目光扫过洞穴。他在寻找破绽,寻找一线生机。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水潭中央那座石台上。
石台九层,每层符文都隐隐发亮,显然是一座极其复杂的封印阵法。而那株还魂草,就生长在阵法核心。也就是说...
这鬼仙雏形,是被阵法束缚在此,无法离开水潭范围!它刚才的攻击,已经是它能达到的极限距离!
萧云澜心中一定。他不再防守,反而主动撤去光罩,在鬼仙雏形下一击落下的瞬间,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然后他强提一口气,纵身跃起,不是攻击,而是...扑向水潭!
“吼——!”
鬼仙雏形发出震天怒吼,六条手臂疯狂挥舞,想将他拦下。但萧云澜身形如游鱼,在手臂缝隙间穿梭,最终“噗通”一声,落入漆黑的水潭中。
潭水冰冷刺骨,不是普通的冷,是能冻结魂魄的阴寒。萧云澜一入水,就感觉四肢百骸瞬间僵硬,血液几乎凝固。更可怕的是,水中无数冤魂残念如附骨之疽,疯狂涌向他,撕咬他的血肉,侵蚀他的神魂。
但他没有挣扎,反而放松身体,任由自己向下沉去。
因为他看见了——水潭深处,有光。
那是淡淡的金光,从潭底透出,照亮了漆黑的水域。金光所过之处,那些冤魂残念如遇克星,纷纷退散。
萧云澜向着金光沉去。越往下,水压越大,阴寒越重,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终于,他沉到了潭底。
潭底没有淤泥,而是一片平整的白玉地面。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太极图,阴阳鱼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金光。而在太极图中央,盘坐着两具骸骨。
骸骨一具较高,穿着残破的玄色龙纹袍;一具较瘦,穿着太医官服。两具骸骨相对而坐,四手相抵,头颅低垂,仿佛在闭目调息。他们的骨骼晶莹如玉,隐隐有光华流转,显然生前修为极高,即便死去多年,尸身仍不腐不朽。
而在两具骸骨之间,悬浮着一块碎片。
那是最后一块碎片,呈乳白色,形如弯月,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气息。它缓缓旋转,洒下点点星光,星光落入太极图中,维持着阵法的运转。
萧云澜看着那两具骸骨,眼眶瞬间红了。
父亲...苏伯父...
即便只剩骸骨,他也能认出,那就是二十年前跳入阵眼的萧景行和苏泓。他们的肉身虽毁,却以最后的力量,将残魂封入阵眼之核,而真正的尸骨,竟被转移到了这里,成为镇守镇魔窟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游过去,跪在两具骸骨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中已无泪,只剩决绝。
“父亲,苏伯父,孩儿来取最后一块碎片,来救玉真,来完成...我们该做的事。”
他伸手,抓向那块乳白色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