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通道崩塌的冲击,持续了整整七日。
七日间,天地异象不断。白日见血月悬空,夜间闻鬼哭遍野。长江黄河无故逆流,五岳群山时有震动。北地飘起六月飞雪,南海掀起百丈狂涛。钦天监的老司晨们跪在观星台上,看着破碎的星象,涕泪横流,说这是“天地同悲,万物齐哀”。
而这场异象的中心,镇鬼山,或者说曾经是镇鬼山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深逾千丈、宽达数十里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光滑如镜,呈完美的圆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碗生生挖去。坑底漆黑,深不见底,时有紫黑色的电弧窜出,发出噼啪声响。靠近坑洞百丈内,草木枯萎,鸟兽绝迹,连风都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第八日清晨,一队人马艰难地行进在通往巨坑的焦土上。为首的是新任大唐皇帝李昭,他身着素白孝服,未戴冕旒,只简单束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切的悲恸。身后跟着三百金甲禁军,个个面色凝重,握紧刀枪,警惕地环顾四周——这片土地,如今已成了名副其实的死地。
“陛下,前方就是...坑洞了。”随行的老太监低声禀报,声音发颤。
李昭勒马,望向远处那个巨大的、漆黑的圆形凹陷。即便隔着数里,他仍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残留波动——那是空间被彻底撕裂后,久久无法愈合的创伤。
“可曾...找到尸骨?”他问,声音干涩。
老太监摇头:“三日前先遣队已搜寻过,坑洞边缘只找到一些衣物碎片和...这个。”他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截焦黑的剑柄,依稀能看出原本的纹路,是萧景文随身佩剑的样式。剑身已完全蒸发,只剩这截残柄,握在手中,仍能感觉到一丝未散的剑意。
李昭接过剑柄,指尖轻抚上面的焦痕,眼眶发红。他想起一个月前,萧景文离京时的背影,那时这位前朝大皇子还笑着对他说:“殿下放心,老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那两个孩子周全。”
他拼了命,却终究没能护住。
不,或许...是另一种方式的护住?
李昭抬起头,望向坑洞深处。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昭儿,朕有种感觉...那两个孩子,或许...还没死透。”
当时他以为那是父皇的安慰,或是濒死前的呓语。但此刻站在这天地疮痍前,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既恐怖又蕴含一丝奇异生机的波动,他忽然觉得...也许父皇是对的。
“陛下,坑洞边缘有发现!”一名禁军小校疾驰而来,下马跪报,“东南方向,约三里处,发现一个...活人!”
活人?在这片死地?
李昭精神一振:“带路!”
众人策马赶至。那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原本应是某座小山丘的顶端,如今被爆炸削去大半,只剩一片焦黑的平台。平台中央,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焦黑,衣衫尽碎,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裂痕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肉,却没有流血。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窟窿,能直接看见里面缓慢跳动的心脏——那颗心脏,竟也是焦黑的,每一次跳动都带出几缕黑烟。
但即便如此,他还活着。
是萧景文。
“快!太医!”李昭跳下马,冲到萧景文身边。随行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变得极其古怪:“陛下...萧大人他...脉象全无,心脉停滞,这...这分明是已死之象!可他又确实还有微弱的呼吸,这...臣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状况!”
李昭皱眉,伸手探向萧景文鼻息——确实有气,虽微弱如丝,却绵长不绝。他又按向萧景文胸口,触手冰凉,但掌心能感觉到心脏缓慢而坚定的跳动,一下,两下...虽慢,却从未停歇。
这哪里是活人,分明是...僵尸?不,僵尸不会有呼吸,心跳也不会如此规律。
“先抬回去,小心照料。”李昭下令。无论如何,萧景文是此役唯一的幸存者,或许他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
禁军小心翼翼地用担架抬起萧景文。就在他被抬起时,一直紧握的左手忽然松开,一样东西滚落在地。
那是一片巴掌大的、晶莹剔透的玉片。玉片呈乳白色,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迹。玉片中心,有一点极细微的、淡金色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两个微小的人形轮廓——一个高些,一个瘦些,手牵着手,背对着外界,走向玉片深处的虚无。
李昭捡起玉片。入手温润,竟带着一丝体温般的暖意。他凝神细看,那两个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分明是萧云澜和苏玉真的模样!只是他们的身体呈半透明状,眉眼间带着安详,仿佛只是沉睡,而非消亡。
这是...魂魄碎片?
“陛下,这玉片...”老太监惊疑不定。
李昭将玉片贴身收好,沉声道:“今日所见,所有人不得外传。违者,斩。”
“诺!”
队伍返回临时营地。李昭坐在大帐中,手中摩挲着那片温玉,心中翻江倒海。如果萧云澜和苏玉真的魂魄真的被封印在这玉片中,那是否意味着...他们还有救?
但怎么救?归墟已崩,通道已毁,裴寂虽亡,但此界屏障的破损并未修复,反而因为这场爆炸加剧了——这是钦天监今晨刚呈上的急报。据观测,天空那道裂痕已扩大三倍,且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蛛网状分支,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
三年之期,恐怕连一年都撑不到了。
而朝中,也并不太平。父皇驾崩,他匆忙登基,根基未稳。那些世家大族、藩镇节度,表面恭顺,暗中却各有盘算。更有甚者,竟有流言说这场天地异变是“新君失德,天降灾劫”,暗中串联,蠢蠢欲动。
内忧外患,千头万绪。
李昭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肩上担子重若千钧。他想起萧云澜离京前的话:“殿下,这天下苍生,就托付给你了。”
如今苍生仍在,托付之人却已...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李昭皱眉:“何事?”
一名禁军将领匆匆入帐,单膝跪地:“陛下!坑洞方向...有异动!”
李昭霍然起身:“什么异动?”
“坑底...冒出光!七彩的光!”
众人再次赶回坑洞边缘。这一次,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漆黑的坑洞深处,正缓缓升起一团柔和的光芒。光芒呈七彩,如彩虹般流转,却比彩虹更加纯净、更加明亮。光芒中心,隐约可见一朵莲花的虚影,莲花九瓣,每瓣颜色不同,缓缓旋转,洒下点点光尘。
而在莲花花心处,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晶莹,内里似有星河流转。珠子散发出的气息,既非灵力,也非阴煞,而是一种...纯粹到无法形容的“生”的气息。仿佛这珠子本身就是“生命”这个概念的具体化身。
“这是...”李昭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