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流光划破天际,如逆行的流星,从北向南,横贯半个大唐疆域。
混沌域中的淬炼,让这融合了萧云澜与苏玉真魂魄的“金魂”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它不再是脆弱的魂火,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奇特存在:能穿透云层、山川、乃至城池,却不被凡人察觉;能感知天地灵气的流动,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脉”与“节点”;更能在瞬息间跨越百里,速度远超任何飞行法器。
但代价也同样巨大。
每一次穿梭,金魂表面的银色符文就会黯淡一分——那是烙印在魂质中的法则之力在消耗。而核心处那枚白色种子,虽提供了近乎无限的“平衡”之力,维持着魂体不散,却也在不断抽取金魂的本源。苏玉真留下的通冥眼本源、萧云澜燃烧后的残魂,都在缓慢而持续地消融,化作维持这种微妙平衡的燃料。
“这样下去...撑不到南疆。”一个意识在魂体深处低语,冷静地计算着消耗。
“但必须到。”另一个意识回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们“看”向下方飞掠而过的山河。大地疮痍处处:田野荒芜,村庄废弃,官道上难民如蚁,拖家带口往南迁徙。偶尔能看见小股的溃兵、拦路的山匪,还有...浑身紫晶、见人就扑的怪物。
那些怪物动作僵硬,力大无穷,眉心一点紫痕幽幽发光。它们三五成群,游荡在荒野中,遇到活物便疯狂攻击,将人扑倒、撕碎,然后...将血肉融入自身。每吞噬一人,它们身上的晶化就更深一分,气息也更凶戾一分。
“裴寂虽死,他留下的‘种子’却发芽了。”萧云澜的意识泛起寒意,“这些晶化怪物在自我进化...它们在捕食,在成长。假以时日,恐怕会诞生出比鬼仙雏形更可怕的东西。”
“黑袍人在加速这个过程。”苏玉真的意识补充,“我能感觉到,大地深处有无数‘节点’正在被激活...像一张网,覆盖整个中原。那些节点在抽取地脉阴气,滋养这些怪物。”
金魂飞掠过一座城池。城墙上旌旗猎猎,守军严阵以待,但城墙下已堆积了数百具晶化怪物的尸体,还有更多怪物如潮水般涌来,撞击着城门。城内火光冲天,哭喊声、厮杀声、弓弦震动声混杂在一起,顺着风飘上高空。
“第五座了。”萧云澜默默计数,“自离开长安,沿途所见,已有五座城池被围。朝廷的军队呢?”
“自顾不暇。”苏玉真的意识指向东方,“你看那里。”
东方天际,隐约可见冲天的烟柱——那是烽火。不止一处,十数道烟柱在平原上连成一片,像大地在流血。
“叛军。”两个意识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是丁。裴寂之乱虽平,但朝堂早已暗流汹涌。如今皇帝年轻,根基未稳,又逢天地异变、怪物横行,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藩镇、世家,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金魂不再停留,加速向南。沿途所见,越是往南,景象就越是诡异:土地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河流漂着腐烂的尸体,山林中不时传来非人的嚎叫。而天空那道裂痕,在南方的视角下显得更加狰狞——它已从一条细缝,扩张成横亘苍穹的丑陋伤疤,伤疤边缘不断蠕动着紫黑色的雾气,如同溃烂的脓疮。
七日七夜,不眠不休。
当金魂终于越过最后一道山岭,眼前的景象让两个意识同时一震。
前方,是连绵无尽的十万大山。山势险峻,云雾缭绕,古木参天,藤蔓如蟒。但这并非寻常的南疆雨林,而是一片...死寂之地。
树木枯槁,枝叶漆黑如炭,树皮剥落,露出底下紫晶化的木质。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叶,腐叶中不时有紫黑色的藤蔓如蛇般蠕动。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混杂着某种...线香燃烧后的奇异香气。
而在群山深处,一座蝴蝶状的山谷隐约可见。
那就是蝴蝶谷。母亲在记忆中留下的坐标。
但此刻的蝴蝶谷,却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紫黑色雾气笼罩。雾气翻滚,如同活物,隐约能听见雾气深处传来诡异的鸣叫声,似虫鸣,似鸟啼,又似婴儿啼哭。雾气边缘,大地龟裂,裂缝中渗出粘稠的紫黑色液体,液体汇聚成溪,蜿蜒流入山谷。
“这里...也被污染了。”苏玉真的意识泛起悲凉,“母亲的故乡...”
“不。”萧云澜的意识仔细“观察”着那片雾气,“你看雾气的流动方向——所有紫黑色雾气,都在向蝴蝶谷中心汇聚。那里像是一个...漩涡,在主动吸收这些阴煞邪气。”
确实。整片山区的阴煞邪气,都如百川归海般流向蝴蝶谷。谷口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不是天然形成,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拘束、压缩而成的“屏障”。
“谷中有人。”两个意识同时得出结论,“而且,在操纵这些阴煞。”
金魂降低高度,小心翼翼靠近谷口。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压迫感——雾气中蕴含的阴煞浓度,比长安地宫中的还要精纯十倍!寻常修士靠近,只怕瞬间就会被侵蚀成晶化怪物。
但金魂不同。经过混沌域的淬炼,它对阴煞有了天然的抵抗力。白色种子散发出的平衡之力,如同最坚固的护罩,将紫黑色雾气隔绝在外。它如游鱼般穿过浓雾,向着山谷中心潜行。
雾中能见度极低,但金魂的感知不受影响。它“看”见了山谷的真容: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壁上开凿着无数洞窟,洞窟口有藤蔓垂下,藤蔓上挂着...人。
不,不是活人。是一具具干尸,皮肤紧贴骨骼,眼眶空洞,嘴巴大张,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他们穿着奇异的服饰,色彩斑斓,以鸟羽、兽骨、贝壳为饰——这是南疆巫族的传统装扮。
这些巫族先民,不知死去了多少年,尸体却未腐烂,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晶化质感。紫黑色的晶质从他们七窍中渗出,在体表凝结成壳,在浓雾中微微发光,如同悬挂的灯笼。
数以千计的干尸,悬挂在两侧山壁上,沉默地“注视”着山谷深处。
金魂沿着山谷飞行。越往深处,雾气越浓,阴煞越重,两侧山壁上的干尸也越多、越密集。到了后来,干尸几乎铺满了整面山壁,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终于,山谷尽头到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祭坛,完全由白骨垒成。有人的骨头,也有兽的骨头,混杂在一起,构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根十人合抱粗的青铜柱,柱身刻满扭曲的符文,符文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如同鲜血。
而青铜柱顶端,盘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容貌与苏玉真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妖异。她披着七彩羽衣,头戴荆棘王冠,王冠上镶嵌着九颗鸽卵大小的紫色晶石。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眉心一点朱砂鲜艳欲滴。
在她身下,祭坛表面,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以鲜血绘制——不,不是绘制,是“流动”。暗红色的血液在沟壑中缓缓流淌,形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图案。图案中央,正是那只展翅的蝴蝶,与苏明薇记忆中一模一样。
而此刻,阵法正在运转。
四面八方的紫黑色雾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阵法,经过阵法的转化,化作精纯的阴煞之力,注入女子体内。她苍白的面色,在阴煞之力的灌注下,竟泛起一丝诡异的红润。
金魂悬浮在祭坛边缘,两个意识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
因为那女子的容貌,他们太熟悉了。
苏明薇。
或者说,一个与苏明薇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
但苏明薇早已跳入裂缝,魂飞魄散。眼前这人是谁?苏明薇的姐妹?母亲从未提过她有姐妹。还是说...某种更诡异的存在?
“她在吸收阴煞...供养自身。”萧云澜的意识分析,“这个阵法,在将整个南疆的阴煞邪气汇聚于此,强行灌注到她体内。但她身体显然承受不住这么庞大的力量,所以需要这些悬挂的干尸...它们不是装饰,是‘缓冲器’。干尸体内的晶质,在分担、过滤阴煞,让她能缓慢吸收。”
“她在尝试突破。”苏玉真的意识补充,“我能感觉到,她体内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在酝酿,距离某个临界点只差一线...一旦突破,恐怕会诞生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
“必须阻止她。”两个意识达成共识。
但怎么阻止?金魂现在只是魂魄状态,虽有法则烙印护体,却无实体,无法施展任何术法。贸然靠近,只会被阵法卷入,成为那女子突破的养料。
就在他们思索对策时,祭坛上的女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是纯粹的紫色,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不断旋转的紫色漩涡。漩涡深处,倒映着血海、尸山、白骨...倒映着世间一切污秽与绝望。
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金魂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