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第七日,李昭与无名已深入南疆地界。
与中原的深秋萧瑟不同,南疆的十月依旧湿热难耐。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缠绕,地上落叶堆积如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腐殖质的特殊气味。林中瘴气弥漫,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偶尔有奇形怪状的虫豸从脚边爬过,色彩艳丽,显然剧毒
“跟紧。”无名走在前面,星光在祂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将毒瘴隔绝在外。祂手中托着补天石,石头表面七彩流光缓缓旋转,像是在感应什么。
李昭紧随其后,手中握着易容时带的短剑,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他虽为帝王,但自幼习武,登基后也未松懈,此刻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中,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血性。
“我们走了七日,按地图,应该快到蝴蝶谷了。”李昭低声说,“但这里...和我印象中的南疆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安静了。”李昭皱眉,“南疆密林素来是虫鸣兽吼不绝于耳,可这七天,我们连一声鸟叫都没听见。就像...整片森林都死了一样。”
无名停下脚步,抬起手。补天石的光芒忽然变得急促,七彩流光明灭不定。
“不是死了。”祂的声音很轻,“是在...畏惧。”
话音未落,前方浓雾忽然剧烈翻滚!雾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紧接着,一头庞然大物冲出雾气——
那是一头巨象,但绝非寻常大象。它通体覆盖着紫黑色的晶质,象牙如两柄弯曲的紫色巨刃,象鼻末端分裂成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空中狂乱挥舞。更诡异的是,它背上驮着一座...轿子。
轿子完全由白骨搭建,轿帘是整张人皮硝制而成,上面用鲜血绘着扭曲的符文。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紫色,冰冷得不像活物。
“外来者。”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轿中传出,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巫族禁地,生人勿入。退去,可活。再进一步...死。”
李昭握紧剑柄,正要开口,无名却抢先一步上前。
祂抬起补天石,石中光芒凝聚,在空中映出一幅画面:七彩羽衣的阿萝,手持骨杖,眉心血痕鲜艳。
轿中那双紫眼剧烈颤动了一下。
“圣女...印记...”声音带着明显的动摇,“你...你是谁?”
“我是她的后人。”无名平静地说,“来此,不是为了擅闯禁地,而是为了完成她未竟之事——解开三百年前的真相,终结这场延续至今的诅咒。”
沉默。
浓雾在周围翻滚,晶化巨象不安地刨着蹄子。良久,轿帘彻底掀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色彩斑斓的巫族服饰,脸上涂满靛青纹饰,但裸露的皮肤上,却布满了紫黑色的晶斑。那些晶斑如同活物,在他皮肤下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老者脸上就闪过一丝痛苦。
“我是枯藤寨的祭司,岩桑。”老者声音嘶哑,“三百年前,我亲眼看着圣女被挖去双眼,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变成怪物...看着这片土地,被诅咒吞噬。”
他走到无名面前,仔细打量补天石,又看了看无名那双奇异的眼睛,忽然跪倒在地:
“圣女的预言...成真了。她说,三百年后,会有一个身怀她血脉、手握七彩神石的后人归来,终结这一切...我终于等到了。”
李昭与无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岩桑祭司,请起。”无名扶起老者,“我们时间不多。请告诉我们,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影首是谁?诅咒的源头在哪里?”
岩桑颤抖着站起身,指向密林深处:“跟我来。答案...在万蛊窟。”
...
与此同时,长安城地下,紫晶密室。
水镜中映出的画面,正是李昭与无名跟随岩桑深入密林的景象。无脸的紫晶身影静静看着,平滑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枯藤寨...岩桑...”嘶哑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倒是忘了这个老不死的。不过也好,让他们去吧,去万蛊窟,去亲眼看看...本座三百年前留下的杰作。”
它抬起紫晶构成的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随着它的动作,水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幻,显示出另外三处景象:
北荒,突厥王庭。金帐之中,年轻的突厥可汗正与各部首领议事,而他身后屏风的阴影里,一个侍从打扮的人,眼中正闪烁着极细微的紫芒。
西域,死亡沙海。倒悬金字塔废墟深处,那团被金色光膜包裹的不灭火,正缓缓沉入地底,而在火焰下方百丈,一个完全由紫晶构筑的祭坛,正悄然运转。
东海,归墟边缘。那座沉没的白玉古城废墟中,无数紫黑色的藤蔓正从裂缝中钻出,它们缠绕着古城残骸,如同血管般搏动,将精纯的阴煞之力,源源不断输送到某个未知的深处。
“四神器真品...呵。”紫晶身影轻笑,“真以为,本座会不知道它们在哪儿?真以为,本座三百年的布局,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它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那里有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阵法,阵法由无数细小的紫晶构成,每一块紫晶中都封存着一个扭曲的人脸——正是那些被晶化者的魂魄。
“裴寂那个蠢货,以为归墟之力就是终极。他错了,大错特错。”紫晶身影张开双臂,“归墟算什么?虚无算什么?本座要的,是以此界亿万生灵为薪柴,以四神器为鼎炉,炼出真正的...‘不朽’!”
阵法开始运转,紫光大盛。密室四周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与黑袍人、与影卫、甚至与王延年密室中找到的帛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快了...就快了...”嘶哑的声音中带着狂热,“等他们集齐四神器,启动重铸屏障的大阵时...就是本座收割之日!”
紫光吞没了密室中的一切。
...
南疆,万蛊窟入口。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穴,洞口直径约十丈,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硬生生钻出来的。洞口不断涌出浓郁的紫黑色雾气,雾中带着刺鼻的腥甜,还有...无数细密的、如同虫鸣的窸窣声。
岩桑站在洞口外十丈处,不敢再靠近。他脸上的晶斑此刻正剧烈蠕动,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老者喘息着说,“万蛊窟...是巫族禁地中的禁地。三百年前,圣女就是在这里被万蛊噬身,炼成蛊母。从那以后,任何踏入此地的人,都会...变成蛊虫的养料。”
他看向无名,眼中闪过悲哀:“圣女的预言说,她的后人会进入万蛊窟,解开诅咒。但预言也说...进去的人,可能永远出不来。”
李昭看向无名:“我去。”
“不。”无名摇头,星光凝聚的面孔上浮现出坚定的神色,“这是我的使命,我的因果。陛下,你在外面接应。”
不等李昭反对,无名已转身,一步踏入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