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了。李昭起身,走到殿外廊下。夜幕低垂,星辰寥落,皇城上空那道曾经横亘数月的紫色裂痕,如今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光膜,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其中。
那是重铸后的天地屏障。虽然薄弱,虽然只能覆盖长安及周边百里,但至少,暂时阻隔了外域阴煞的侵蚀,也延缓了晶化瘟疫的扩散。
无名牺牲前,以四神器本源之力注入造化珠,强行闭合了最大的那道裂痕。但李昭知道,这远远不够。屏障依旧千疮百孔,只是从“破碎”变成了“龟裂”。而晶化的根源——那些深埋地脉的紫黑色根须,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影首爪牙——并未清除。
“陛下。”赵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半个时辰前,巡视皇城的弟兄...在东北角楼地下,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截紫黑色的根须,约莫小指粗细,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状纹路,断口处还在缓缓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根须触手冰凉,隐隐搏动,仿佛有生命。
李昭眼神一凝:“还有多少?”
“只发现这一截,埋在土下三尺。已命人封锁角楼,正在仔细排查。”赵铭压低声音,“陛下,这东西...和当日阵眼下那些根须,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意味着影首的“种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埋进了皇城地下。而这样的种子,长安城内外,还有多少?整个大唐疆域,又有多少?
李昭接过根须,握在掌心。根须接触到皮肤的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恶意顺着掌心窜入体内,直冲灵台。他闷哼一声,体内人皇气运自动反击,淡金色光芒从胸口迸发,将那股恶意死死压下。
“烧了。”他将根须扔回给赵铭,“用不灭火的余烬烧,烧成灰,撒进护城河。另外,传朕密令,命各地驻军暗中查探,凡发现类似之物,立即上报,不得声张。”
“臣遵命!”
赵铭退下后,李昭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夜空。春风料峭,吹起他鬓角几缕白发——这月余,他头上已生出不少华发。
“你留给朕的,还真是个烂摊子啊...”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带着一丝苦笑。
怀中造化珠忽然微微一震。
很轻微,如同熟睡之人的一次翻身。
李昭怔住,急忙取出珠子。月光下,造化珠依旧暗淡,内里星河凝固。但刚才那一下震动,绝非错觉。
他忽然想起无名消散前,最后传来的那道意念:
“此界山河,托付于你了。”
托付。
不止是这座城,这个国,这片山河。
还有那些未尽的因果,未除的隐患,未解的谜题。
李昭握紧造化珠,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是了,他不能停,也不能倒。因为那个人用命换来的,不止是三百年太平,更是一个机会——一个彻底终结这一切的机会。
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在影首下一次出手前,找出他的真身,毁掉他所有的布置,将这场延续了六百年的噩梦,彻底终结。
“等着吧。”他对着夜空,对着那道透明的屏障,对着怀中那枚微凉的珠子,轻声说,“朕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这山河,朕来守。”
“这因果,朕来了。”
风过廊下,带着早春的花香。
皇城之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渐次亮起。
而东北角楼的方向,一缕极淡的紫黑色烟雾,从地下裂缝中悄然飘出,在夜风中打了个旋,消散无踪。
如同一声冷笑。
又像一句嘲讽: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