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在身后闭合的刹那,李昭感觉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浑身骨骼几乎要散架。他重重摔在地上,身下是冰凉的、还带着夜露的泥土。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那是强行撕裂空间、从记忆之墟回归现实的代价。
但他顾不上这些。
“陛下!”
赵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无数人影围拢过来,将他扶起。
李昭艰难地睁开眼。天已微亮,晨光穿过山谷上空的薄雾,洒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墨玉碑的碎片散落一地,那些紫黑色的根须大多已枯萎,断口处流出腥臭的黑水,正在晨光中缓缓蒸发。
“陛下,您...您没事吧?”赵铭单膝跪在他面前,声音发颤。这位年轻的将领眼圈发红,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甲胄破损多处,显然在守护裂缝的这段时间,经历了一场恶战。
李昭摆摆手,想说话,却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他抹去嘴角血迹,撑着想站起,双腿却软得如同棉花。赵铭急忙扶住他,让他在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朕...进去多久了?”李昭喘息着问。
“六个时辰。”赵铭递过水囊,“从昨夜子时到现在,刚好六个时辰。裂缝出现后,那些根须就疯了般涌来,弟兄们死守不退,伤亡...过百。”
李昭心中一沉。他环顾四周,原本三百精锐,此刻能站立的不足两百,且个个带伤。山谷中散落着许多紫黑色的晶化怪物尸体,但更多的是金吾卫将士的遗体——他们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有的被根须贯穿胸膛,有的被晶化侵蚀大半身体,但至死都未退一步。
“厚葬,三倍抚恤。”李昭闭上眼,声音嘶哑,“记下所有阵亡将士姓名,回长安后,朕要亲自为他们立碑。”
“臣代兄弟们,谢陛下隆恩。”赵铭深深低头,肩头微微颤动。
缓了片刻,李昭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墨玉碑的废墟上。碑已碎,但那些碎片并非彻底死寂——在晨光下,他能看见碎片深处,仍有极细微的紫黑色光芒在流转,如同垂死之人的脉搏。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废墟中央,碑基所在的位置,露出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边缘光滑如镜,显然是人工开凿。洞口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洞中吹出,带着浓烈的腐朽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是造化珠的暖意。
李昭急忙摸向怀中——传国玉玺在,造化珠也在。但珠子此刻异常安静,内里那点金光重新陷入沉睡,不再有之前的躁动。
“无名...”他喃喃道,看向洞口。
记忆之墟中,无名说还差最后一步:需要有人从外界,以四神器之力,打破囚笼。
可四神器在哪里?
补天石、定海针、镇界鼎、不灭火,这四件神器,三年前在祭坛上随无名一同消散,化作烙印融入祂的魂魄。如今无名被困在记忆之墟,神器自然也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除非...
李昭忽然想起无名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此界山河,托付于你了。”
山河。
他猛地起身,踉跄走到洞口边,俯身向下望去。洞中黑暗深邃,但以他如今的目力,能隐约看见洞壁的轮廓——那不是天然的岩壁,而是...人工开凿的阶梯,盘旋向下,不知通向何处。
“陛下,要下去吗?”赵铭跟过来,眉头紧锁,“这洞诡异,恐有危险。”
“有危险也要下。”李昭斩钉截铁,“传令,留五十人在此守护洞口,接应后援。其余人,随朕下去。”
“陛下!”赵铭急道,“您重伤未愈,不宜再涉险地!臣愿代陛下...”
“不必多言。”李昭打断他,目光如炬,“有些事,必须朕亲自去做。有些路,必须朕亲自走。”
他解下腰间天子剑,插在地上,又从怀中取出传国玉玺,递给赵铭:“此剑此玺,暂由你保管。若朕一日未归,你便率众回长安,以玉玺为凭,另立新君。”
赵铭“扑通”跪地,双手颤抖着接过玉玺,虎目含泪:“陛下!臣...臣誓死追随!”
“朕要你活着。”李昭拍了拍他的肩,声音缓和了些,“活着,替朕守住这江山,替朕...等一个人回来。”
不等赵铭再劝,李昭已转身,纵身跃入洞口。
赵铭大惊,急忙扑到洞口边,却见皇帝的身影已被黑暗吞没。他咬牙,将玉玺和天子剑交给副手:“守住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也纵身跃下。
...
洞中比想象中更深。
李昭沿着石阶向下,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石阶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年代久远。洞壁光滑,刻着一些古怪的图案——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祭祀的图腾:太阳、月亮、星辰、山川、河流,以及...无数跪拜的人形。
越往下,阴气越重。空气冰凉刺骨,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像是积存了千百年的尸骸在缓缓腐烂。但奇异的是,在这阴寒之中,总有一丝极微弱的暖意,如同黑暗中的烛火,指引着方向。
那是造化珠的感应。
李昭握紧珠子,珠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内里沉睡的金光似乎有苏醒的迹象。而随着深入,他胸口的传国玉玺也开始微微震颤,散发出温和的抵抗之力,将试图侵入体内的阴寒瘴气驱散。
大约下了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顶高逾十丈,四壁嵌满了发光的矿石,散发出幽蓝的光芒,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海底龙宫。而在洞窟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呈圆形,直径约三丈,高九尺。台面光滑如镜,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阵法以九宫为基,八卦为象,中央太极缓缓旋转,而在太极的阴阳鱼眼位置,各有一个凹槽。
一个凹槽中,静静躺着一枚七彩流转的石头——补天石。
另一个凹槽,空空如也。
而在石台四周,立着四尊石像。
东方,一尊青龙石像,龙口大张,口中含着一截莹白铁棍——定海针。
西方,一尊白虎石像,虎爪按地,爪下踩着一尊青铜小鼎——镇界鼎。
南方,一尊朱雀石像,双翅展开,翅尖燃着一点金色火焰——不灭火。
北方,一尊玄武石像,龟蛇交缠,背甲上托着一枚...珠子。
不是造化珠,而是一枚通体透明、内里星河流转的珠子,与造化珠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浩瀚。
“四象镇器...”李昭喃喃道,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了。
墨玉碑不是门,而是“锁”。锁住这个洞窟,锁住这座石台,锁住...四件神器的本体。
三年前祭坛上,无名以身为祭,四神器化作烙印融入祂魂,这是表象。真正的四神器本体,早在更久之前,就被移到了这里,以四象大阵镇守,等待某个时刻的唤醒。
而唤醒的条件,有两个:
一、造化珠。
二、人皇血脉。
所以影首要引他来这里。所以墨玉碑上会浮现“以魂为引,以碑为舟”。所以无名会说,还差最后一步。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或者说,在某个跨越了六百年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全盘布局中。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在洞窟中响起,嘶哑,苍老,带着无尽的疲惫。
李昭霍然转身。
洞窟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破旧僧袍的老和尚,光头,赤足,手中握着一串紫黑色的念珠。他面容枯槁,眼眶深陷,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随时会断气。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紫色漩涡。
影首。
或者说,是影首的又一具“躯壳”。
“没想到,你真的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跳进这必死之局。”老和尚缓缓走进洞窟,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与那垂死的外表格格不入,“更没想到,你能渡过倒悬苦海,穿过记忆之墟,走到这里。”
他在石台前十丈处停下,看着李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李昭,你比你父亲强,比你祖父强,甚至...比太宗皇帝还要强。若给你时间,你说不定真能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让这大唐江山,再延三百年气运。”
“可惜,”他摇摇头,声音中带着惋惜,“你选了最不该选的路。”
李昭握紧造化珠,冷冷看着他:“这条路,是你们逼朕选的。”
“逼?”老和尚笑了,笑声如夜枭啼哭,“不,是你自己选的。从你决定信任萧云澜开始,从你决定重铸屏障开始,从你决定来幽州开始...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只是...给你提供了选项。”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石台:“看,四神器就在那里,造化珠在你手中,人皇血脉在你体内。只要你踏上台,以血为引,以珠为媒,就能唤醒大阵,打开通往‘真实’的门。门后,有你想要的一切——力量,永生,甚至...让你那个国师复生的方法。”
“而代价呢?”李昭问。
“代价?”老和尚歪了歪头,动作诡异,“代价是,这洞窟会坍塌,这山谷会湮灭,幽州三千里山河,连同其上千万生灵,会成为开启门扉的祭品。很公平,不是吗?用千万人的命,换一个人的命,换一个...真正不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