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记忆之墟(1 / 2)

黑暗不是虚空,而是“存在”本身的湮灭。

李昭踏入木门的瞬间,感觉自己像是一滴落入沸水的墨,形体、意识、记忆都在飞速消融。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无”的概念——这里连“虚无”这个概念都不存在,是纯粹逻辑的崩解之地。

但他没有消失。

胸口传来滚烫的灼痛,那是传国玉玺在燃烧。不,不是真正的燃烧,而是这件传承三百年的神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其中封存的人皇气运,化作最纯粹的“存在”概念,维持着李昭在这个不该有“存在”的地方,继续存在。

而掌心的造化珠,此刻正疯狂颤动。珠子内那点沉睡的金光彻底苏醒,如同困兽般左冲右突,想要破珠而出。金光每撞击一次珠壁,就有一段破碎的画面,强行冲入李昭几近溃散的意识:

——一个婴儿的啼哭。产房里血腥气浓重,稳婆抱着襁褓,对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说:“恭喜夫人,是个公子。您看这眉眼...”

女子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触婴儿眉心。那里,有一点淡金色的胎记,形如展翅的蝶。

“像他父亲...”女子喃喃,眼中却闪过深切的悲哀,“这孩子的命...太苦了...”

画面碎裂。

——五岁男童蹲在庭院里,用树枝在地上划着古怪的图案。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人站在廊下看着,良久,轻叹一声:“澜儿,过来。”

男童跑过去,仰起小脸:“师父,我今天画的阵法对不对?”

中年人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复杂:“对,很对。但澜儿记住,有些阵法,会伤人,更会伤己。若有一日,你必须在伤人与伤己间选择...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是什么?”

“是让别人无路可走。”

画面扭曲。

——十五岁少年站在悬崖边,脚下是翻涌的云海。他手中握着一柄木剑,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但行前路,莫问归途”。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表哥,该用饭了。”

少年回头,露出一张与萧云澜七分相似,却更显青涩的脸。他看着走来的少女——那是十三岁的苏玉真,穿着鹅黄襦裙,手中提着食盒,眉眼弯弯。

“玉真,你说...”少年望向云海尽头,“山那边,是什么?”

“是更多的山呀。”少女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是大海,是沙漠,是草原...爹爹说,这天下很大很大,我们一辈子都走不完。”

“那如果...我想走完呢?”

少女歪头想了想,认真道:“那我陪你走。”

画面定格,然后如镜子般碎裂。

无数记忆碎片如暴雨般砸来:二十岁萧云澜第一次杀人时颤抖的手,二十五岁苏玉真在医馆救治伤患时专注的侧脸,三十岁两人在长安街头擦肩而过的瞬间,三十五岁...

最后,是所有碎片汇聚,融合,化作祭坛上那道星光身影。身影回头,左眼星空右眼春水,嘴唇微动:

“等我。”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李昭猛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重新有了形体,正站在一片废墟中。

不是建筑的废墟,而是...记忆的废墟。

目力所及,无数破碎的画面、凝固的声音、定格的表情,如破碎的琉璃般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有些画面清晰可见:萧云澜练剑的庭院,苏玉真采药的药圃,无名悬浮在皇城之巅的身影...有些则模糊扭曲,像是被强行撕碎的梦境。

而在这片记忆废墟的中央,盘坐着一个身影。

青衣,散发,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李昭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无名。或者说,是无名的“记忆体”。

“你来了。”记忆体没有抬头,声音空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我想的...慢了些。”

李昭想开口,却发现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声带、甚至表达“说话”这个意图的念头,在这里都被某种规则压制了。

“不用说话,听我说就好。”记忆体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模糊的脸——不是面容模糊,而是他的脸在不断变幻,时而像萧云澜,时而像苏玉真,时而又变成无名那种男女莫辨的样貌,“这里是‘记忆之墟’,是我...或者说‘我们’的意识在消散前,最后残留的碎片拼凑成的囚笼。”

“囚笼?”

“对,囚笼。”记忆体仿佛能听见李昭心中的疑问,“三年前祭坛上,我确实死了。魂飞魄散,真灵溃灭,按常理,该彻底归于天地。但四神器的烙印,造化珠的本源,还有...你三年来以人皇气运的温养,让我的意识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被强行聚拢,困在了这里。”

他——或者说“它”——抬起手,掌心浮现出四道黯淡的烙印:补天石的七彩流光已近熄灭,定海针的莹白水纹几乎透明,镇界鼎的青铜古韵布满裂痕,不灭火的金色焰心只剩火星。

“你看,这就是现在的我。”记忆体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一具由破碎记忆拼凑的空壳,靠着四神器残留的本源勉强维持形态。没有完整的意识,没有连贯的记忆,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萧云澜,是苏玉真,还是那个叫‘无名’的融合体。”

李昭想上前,但脚下仿佛生了根,动弹不得。

“别过来。”记忆体摇头,“这里的规则很脆弱,任何外来的‘存在’都可能让它彻底崩塌。一旦崩塌,这些碎片就会真正消散,我也会...彻底消失。”

“那要怎么做?”李昭用尽全部意志,终于将这个问题“想”了出来。不是声音,而是一道强烈的意念波动。

记忆体似乎接收到了。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需要帮我...找回‘我’。”

“找回?”

“对。”记忆体指向四周悬浮的碎片,“这些记忆碎片,是‘我’存在的根基。但它们太破碎,太混乱,就像一本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书,前言不搭后语。你需要找到碎片之间的‘连接点’,将它们重新排序,串联成完整的故事。当所有的记忆都归位,当‘萧云澜’和‘苏玉真’的故事重新讲完,‘无名’这个存在,或许就能...重新醒来。”

“但这个过程很危险。”记忆体补充道,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苦笑,“记忆的排序会影响最终的‘我’。如果顺序错了,如果重要的碎片丢失了,如果...你在这个过程中,被我的记忆同化,遗忘了自己是谁...那结果,可能比彻底消失更糟。”

李昭没有犹豫。

他抬起“手”,掌心的造化珠金光大放。珠子缓缓升起,悬浮在记忆废墟上空,洒下温暖的金色光尘。光尘所过之处,那些混乱悬浮的记忆碎片,开始微微震颤,仿佛被唤醒。

“告诉我,该怎么做。”

这一次,他的意念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记忆体看着李昭,模糊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类似于“欣慰”的神情。然后,他抬手,指向最近的一块碎片。

那是一块很小的碎片,里面封存着一个画面:七八岁的萧云澜,蹲在镇鬼山白云观的后院,看着地上的一群蚂蚁搬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从...这里开始吧。”记忆体轻声道,“这是我...最早的记忆之一。”

李昭走向那块碎片。当他靠近时,碎片忽然扩大,化作一个完整的光幕,将他吞没。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他已不在记忆之墟,而是站在白云观的后院。真实的阳光,真实的微风,真实的草木气息。七八岁的萧云澜就蹲在几步外,专注地看着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念念有词:“往左,往左,那边有块大石头...”

李昭低头,发现自己也变成了孩童模样,穿着粗布短打,脚上是磨破的草鞋。他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在这个记忆碎片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无法干预,无法改变,只能看,只能听。

“澜儿,吃饭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小萧云澜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来啦!”

他蹦跳着跑向屋里。李昭下意识跟上,跨过门槛的刹那,景象再次变幻。

是夜晚。烛火摇曳,玄诚子——或者说,萧景文伪装的玄诚子——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古籍。小萧云澜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认真听讲。

“今天讲‘因果’。”玄诚子的声音很轻,“世间万事,有因必有果。你种下一粒善因,未必得善果;你埋下一颗恶种,却一定会结恶果。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小萧云澜的眼睛:“有时候,你会遇到一些事,不是你的因,却要你来承担果。这时候,你如何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