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萧云澜眨眨眼:“师父,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玄诚子摸了摸他的头,眼中闪过深切的悲哀,“你生来,就背负着巨大的因果。这因果不是你种下的,却注定要由你来结束。而结束的方式,可能很痛苦,可能...需要你付出一切。”
“那我能不结束吗?”
“不能。”玄诚子摇头,“因为你不结束,就会有更多人痛苦。这就是你的命,澜儿。你逃不掉,也躲不开。”
小萧云澜似懂非懂,但还是很用力地点头:“那就不逃。师父说过,但行前路,莫问归途。我走就是了。”
烛火噼啪。
李昭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萧云澜就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原来那些看似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里,早已埋下了未来的伏笔。
景象再次变幻。
这一次,是十五岁的萧云澜,第一次离开镇鬼山,独自闯荡江湖。他背着一把木剑,怀中揣着师父给的三两碎银,站在山脚下回头望去。白云观在山腰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仙境。
“师父,我走了。”少年对着山的方向,轻声说,“等我闯出名堂,就回来接您。”
然后转身,大步下山,再没回头。
李昭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一路行侠仗义,救人危难,也看着他第一次被背叛,第一次手上染血,第一次在深夜的山神庙里,对着篝火默默流泪。
记忆的碎片一片接一片展开:二十岁入长安,结识苏玉真;二十五岁卷入朝堂争斗,被迫远走;三十岁重回长安,在皇城祭典上,第一次见到那个星光凝聚的身影...
每一个碎片,都是萧云澜人生中的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指向同一个终点:那座祭坛,那场牺牲。
而随着碎片串联,李昭感觉到,记忆中那个少年的形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出现轻微的“错位”——偶尔会分不清自己是李昭,还是正在经历这些记忆的萧云澜。
“停。”
记忆体的声音忽然响起,如同警钟。
李昭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已回到记忆之墟。四周悬浮的碎片少了许多,而中央那个记忆体,此刻面容清晰了些——更接近萧云澜,但眼中依旧空洞。
“你差点迷失。”记忆体——现在或许该叫萧云澜的记忆体——缓缓道,“记忆的融合是有风险的。你看得越多,经历得越多,就越容易忘记自己是谁。刚才,你有三息时间,完全认为自己是‘萧云澜’。”
李昭喘息着,冷汗浸透虚幻的衣衫。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少年的热血,青年的迷茫,中年的决绝...每一种情绪都如此鲜活,仿佛真的是他自己的人生。
“还要继续吗?”萧云澜记忆体问。
李昭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继续。”
这一次,指向的是一块淡金色的碎片——属于苏玉真的记忆。
光幕展开。
是江南的梅雨季,细雨如丝。十三岁的苏玉真提着药箱,跟在父亲苏泓身后,走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路边有病人呻吟,有伤者哀嚎,父亲一个个诊治,她在旁边打下手,动作熟练。
“玉真,怕吗?”苏泓一边为一个断腿的伤者接骨,一边轻声问。
小苏玉真摇摇头,但握着纱布的手在微微颤抖。
“怕也没关系。”苏泓笑了笑,“行医之人,见惯了生死伤病,但每次见到,还是会难过,会怕。这不可耻,这说明你心里还有慈悲。”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但记住,慈悲不能成为负担。你能救的,尽力救;救不了的,放手。这不是冷漠,是...对生命的尊重。”
小苏玉真似懂非懂地点头。
画面流转:十七岁,父亲病逝,她独自撑起医馆;二十岁,战乱蔓延,她带着药箱随军救治;二十五岁,在长安开医馆,第一次遇见那个叫萧云澜的青年...
苏玉真的记忆,比萧云澜的更细腻,更温柔,却也...更沉重。她见过太多死亡,太多痛苦,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每一个她没能救活的人,都成了心上的一道疤。
而最重的那道疤,出现在三十五岁。
是万蛊窟。是她被挖去双眼,被万蛊噬身,在无尽的痛苦中,留下最后一丝怨念,化作“怨蛊”深埋地底。
记忆碎片在这里剧烈震颤,几乎要碎裂。李昭能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那种...对世间一切的不甘与怨恨。
“停下。”他听到自己在“说”,声音嘶哑,“这段记忆...太痛苦了。”
“但这是她的一部分。”记忆体的声音响起,此刻已变成了苏玉真的声线,温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伤,“没有这段痛苦,就没有后来的阿萝,没有怨蛊,没有...与萧云澜的融合,没有‘无名’。”
李昭咬牙,继续“看”下去。
痛苦之后,是漫长的黑暗。怨蛊在地底沉睡三百年,直到无名的到来,以血脉唤醒。然后是融合,是重生,是祭坛上的牺牲...
最后一块记忆碎片归位。
萧云澜的记忆,苏玉真的记忆,在记忆之墟中央汇聚,交织,融合。那个模糊的记忆体,面容终于彻底清晰——是无名。左眼星空,右眼春水,眉心一点朱砂鲜艳如血。
祂睁开眼,看向李昭。
眼中,有了神采。
“谢谢。”无名轻声说,“你找回了‘我’。”
“但你...还没有完全醒来。”李昭能感觉到,眼前的无名虽然完整,却依旧虚幻,依旧只是“记忆”的聚合体,而非真正的灵魂。
“还差最后一步。”无名抬起手,掌心四道烙印缓缓旋转,“这些烙印,是四神器在我魂中留下的印记。它们维持着我的存在,却也禁锢着我。若要真正醒来,需要...有人从外界,以同样的四神器之力,打破这个囚笼。”
祂看向李昭,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但那个人,会承受极大的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李昭笑了。
“朕说过,值得。”
他抬起手,掌心的造化珠金光大放。而胸口,传国玉玺破衣飞出,悬于头顶。莹白光芒与金色光芒交织,在这片记忆之墟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外,隐约可见现实——是幽州山谷,是那座崩碎的墨玉碑,是焦急等候的三百金吾卫。
“等我。”李昭最后看了无名一眼,“朕一定...带你回家。”
然后,他纵身一跃,冲出裂缝。
记忆之墟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而无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轻声自语:
“其实,你早就带我回家了。”
“从你答应守护这片山河开始。”
“从你...没有放弃我开始。”
祂的身影,缓缓消散,重新化作无数记忆碎片,悬浮在这片废墟中。
但这一次,碎片排列有序,彼此相连。
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的重新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