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海,淹没了李昭的意识。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而是一片纯粹、浩瀚、无边无际的“光”。光中无物,却又蕴含着世间一切——星辰生灭,沧海桑田,草木枯荣,王朝兴衰...所有画面、声音、情感,如潮水般冲入脑海,几乎要将他的自我彻底冲散。
“定!”
一声低喝,从意识深处响起。不是李昭自己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威严的存在,如同从血脉源头传来的呼唤。传国玉玺在胸前迸发出刺目的莹白光芒,化作一道坚固的堤坝,将那些试图侵蚀他意识的光潮死死挡住。
李昭艰难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已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朦胧的意识,悬浮在这片光的海洋中。而在他面前,漂浮着三样东西:传国玉玺、造化珠,以及...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魂火。
那是从造化珠中分离出来的,属于无名的最后一点本源。
魂火缓缓旋转,洒下细碎的金色光尘。光尘落在李昭的意识上,带来一阵奇异的温暖,也带来一些破碎的信息:
“此乃‘倒悬苦海’,是此界与‘他界’之间的夹缝。光中流淌的,是亿万年来,从此界流逝的时光、记忆、因果...以及,那些试图跨越屏障失败者,留下的执念与疯狂。”
“你要渡此海,需经历三劫:心劫,问过往;魂劫,问本我;道劫,问抉择。三劫过后,方可见真门。”
“而吾,只能护你到此。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
话音落下,魂火骤然黯淡,化作一点微光,没入造化珠中。珠子微微一震,内里那点金光停止了游动,如同陷入沉睡。
李昭深吸一口气——如果意识体也能吸气的话——将传国玉玺与造化珠紧紧“握”住,向着光海深处“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光海忽然翻涌,凝聚成一座巍峨的宫殿。
是长安皇宫,紫宸殿。
殿门大开,龙椅之上,坐着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那身影背对殿门,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
看清面容的刹那,李昭意识剧震。
那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三年后,鬓发全白、面容枯槁、眼中布满血丝的“李昭”。这个“李昭”坐在龙椅上,脚下伏着三具尸体——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皆被一剑穿心,血染玉阶。殿外,杀声震天,火光映红夜空,整座皇城都在燃烧。
“看啊,这就是你的未来。”龙椅上的“李昭”咧嘴笑了,笑容狰狞,“三年苦心经营,终究敌不过人心贪欲。你减免赋税,他们说国库空虚;你开仓赈灾,他们说劳民伤财;你推行新政,他们说动摇国本...于是他们勾结外敌,里应外合,要夺你的皇位,要毁你守护的一切。”
他站起身,踩着尚温的尸体走下玉阶,走到李昭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太弱。因为你相信什么‘仁政’,什么‘民心’,什么‘道义’。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道义?只有力量!只有掌握绝对的力量,才能让所有人闭嘴,才能让这江山永固!”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心浮现出一团紫黑色的漩涡——那是影首的力量:“加入我们吧。影首大人可以给你力量,给你永生,给你...真正的不朽。只要你点头,这天下,依旧是你李家的天下。否则...”
他指向殿外,火光中,隐约可见无数百姓在奔逃、哭嚎,然后被涌来的叛军、晶化怪物撕成碎片。
“否则,这一切,都会因你而毁灭。”
心劫。
问过往,问本心,问...你为何而战。
李昭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那双充满疯狂与绝望的眼睛。许久,他缓缓开口:
“朕确实怕。”
“怕江山倾覆,怕万民涂炭,怕辜负故人所托,怕这三年心血付诸东流。”
“但朕更怕,变成你这样的怪物。”
他抬起“手”,传国玉玺在掌心浮现,莹白光芒如月华流淌:“朕坐这皇位,不是为权力,不是为不朽,更不是为让所有人都闭嘴。朕坐在这里,是因为有人用命告诉朕,这山河,需要一个人来守。这万民,需要一个人来护。”
“力量?朕当然要力量。但不是你这种掠夺他人、污染天地、以苍生为祭品的力量。朕要的力量,是能护住这片土地,能让我大唐子民安居乐业,能让春有耕、夏有耘、秋有收、冬有藏的力量。”
“至于你...”
李昭上前一步,与那个“自己”几乎面贴面:“你心中无国,无民,无道,只有对失去权力的恐惧,对背叛的怨恨,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你,不配为帝,更不配...为李昭。”
话音落下,传国玉玺光芒大放!莹白光芒如潮水般冲刷过整个宫殿,那个“李昭”发出不甘的嘶吼,身体寸寸碎裂,连同整座燃烧的皇城,一起化作光尘消散。
心劫,破。
光海翻涌,景象再变。
这一次,是镇鬼山,白云观。
观前平台,盘坐着两具骸骨——萧景行与苏泓。他们相对而坐,四手相抵,仿佛仍在镇守着什么。而在他们中间,悬浮着那枚白色的逆命之种。
种子缓缓旋转,洒下点点白光。白光中,浮现出两道人影。
是萧景行与苏泓的残魂。
他们看着李昭,眼神复杂。
“李昭,”“萧景行”缓缓开口,声音空洞,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你可知,我为何要将澜儿托付给你?”
不等李昭回答,“苏泓”接道:“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为了心中道义,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但你想过没有,”“萧景行”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哀,“你死了,这天下,谁来守?你托付给别人,别人就一定能守得住吗?当年我将澜儿托付给兄长,以为能保他平安。结果呢?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还是...魂飞魄散。”
“你可知,这三年,每次看到你鬓生白发,每次看到你在深夜独自批阅奏章,每次看到你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夜空...”“苏泓”轻声道,“我都在想,若是澜儿和玉真还在,他们会不会劝你放下?劝你...为自己活一次?”
两缕残魂飘到李昭面前,虚幻的手抚过他的“脸”:
“放下吧。这天下,这苍生,这沉重的担子...不该由你一人来扛。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够好了。是时候...休息了。”
“跟我们走吧。去一个没有战乱,没有阴谋,没有责任的地方。那里有澜儿,有玉真,有你父皇,有我,有苏兄...我们一家人,可以团聚,可以...真正地活着。”
魂劫。
问本我,问执念,问...你为谁而活。
李昭看着眼前这两缕残魂,看着他们眼中真挚的悲悯与期待。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点头了。
是啊,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