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次闭眼,都是血与火的噩梦,是百姓的哭嚎,是将士的牺牲,是那座祭坛上消散的身影。每次睁眼,都是堆积如山的奏章,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是边境的烽烟,是地底蠢蠢欲动的紫黑根须。
他多想放下,多想休息,多想...不再独自扛着这片天。
但...
他缓缓抬起“手”,造化珠在掌心浮现。珠子微微发烫,内里那点沉睡的金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颤动了一下。
“萧伯伯,苏伯伯,”李昭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们说得对,我确实累了,确实想放下,也确实想...跟你们走。”
“但不行。”
他握住造化珠,金光从指缝中渗出:“因为有人用命告诉朕,这山河,托付给朕了。因为有人用最后的残魂,在观星台的水中写下‘故人当归’。因为朕答应过他,要守住这片天,要了结这段因果,要...等他回来。”
“朕若是走了,这天下会乱,这苍生会苦,这三年所有人的牺牲,都会白费。朕若是走了,那座碑会一直立在那里,那些根须会一直蔓延,影首的阴谋会得逞。朕若是走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两缕残魂静静看着他,良久,同时露出释然的微笑。
“好孩子,”“萧景行”轻声道,“澜儿没有看错人。”
“这天下交给你,我们放心,”“苏泓”点头,“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至于我们...”
两缕残魂相视一笑,手牵手,化作两道白光,没入逆命之种中。种子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光雨,洒在李昭的意识上。
魂劫,破。
光海第三次翻涌。
这一次,景象不再清晰,只有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的色彩。色彩中,浮现出三扇门。
第一扇门,通体白玉,门楣上书“天道”。门后传出浩瀚威严的气息,仿佛踏入此门,便可立地成圣,执掌此界规则,真正与天地同寿。
第二扇门,青铜铸就,门楣上书“人道”。门后传来万民欢呼、百官朝拜、盛世繁华的景象,仿佛踏入此门,便可成就千古一帝,开创前所未有的大平盛世,青史留名,万世景仰。
第三扇门,最为简陋,只是两块破旧的木板拼成,无字。门后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唯有一缕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熟悉气息,从门缝中渗出。
那是...无名的气息。
道劫。
问抉择,问前路,问...你求什么。
李昭静静看着这三扇门。
天道门,代表力量,代表不朽,代表从此超脱凡尘,再无人能威胁他,再无责任能束缚他。那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终点。
人道门,代表权力,代表功业,代表以帝王之身,创不世之功,留千古之名。那是无数帝王毕生的追求。
而无名门...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属于某个“已死之人”的气息。
选哪一扇?
答案,其实早已在心中。
李昭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第三扇门。
在他即将推门而入的刹那,一个声音忽然在光海中响起,嘶哑,冰冷,带着无尽的嘲讽:
“愚蠢。”
是影首。
不,不是影首本体,而是他留在这“倒悬苦海”中的一道意念。
“放着天道不选,放着人道不取,却要选一条死路?”声音在光海中回荡,“你可知道,那扇门后是什么?是无尽的虚无,是被打碎的意识残片,是连轮回都无法进入的永恒囚牢!就算你能找到他,带回的也只是一具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甚至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
“值得吗?为了一个已死之人,放弃成圣的机会,放弃千古帝业,甚至...放弃自己的性命?”
李昭的手停在门板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值得吗?”
像是在问影首,也像是在问自己。
然后,他笑了。
“值得。”
“因为朕答应过他,要等他回来。”
“因为他说过,此界山河,托付给朕了。”
“因为...”
他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他是萧云澜,是苏玉真,是朕的国师,是朕的...故人。”
门开。
黑暗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了李昭的意识。
最后一刻,他听见影首的意念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随后彻底消散。
也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幻觉的叹息。
道劫,破。
倒悬苦海,渡尽。
而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