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的废墟在身后渐行渐远，焦土与灰烬的气味却如影随形。李昭一行离开时，镇中幸存的百姓跪了满地，老弱妇孺叩首不止，青壮汉子则沉默地抬起阵亡将士的遗体，为他们擦拭血迹，整理遗容。有老者颤巍巍捧出一坛埋藏多年的老酒，要为皇帝和将士们饯行，被赵铭以“军情紧急”为由婉拒了。
可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原因是皇帝的状态。
自那场以魂火焚尽地脉的战斗后，李昭再未说过一句与军务无关的话。他依旧端坐马上，腰背挺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沿途的每一寸土地，但那种沉默太过沉重，压得整支队伍都喘不过气。偶尔，他会抬手轻抚胸口——那里贴身收着那枚三色流转的珠子，珠子已不再滚烫，温润如常，却也死寂如常。
“再有三百里，就到潼关了。”第三日黄昏，赵铭策马靠近，低声禀报，“过了潼关，便是京畿地界，沿途驿站、卫所都可补充给养。只是...”
“只是什么？”李昭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赵铭迟疑片刻，才道：“潼关守将王猛，是安王旧部。三年前安王篡位，他曾率军封锁潼关，阻截勤王之师。陛下登基后，念其是受心蛊控制，从轻发落，只削爵留用。此次陛下突然北巡，未曾知会沿途，臣担心...”
“担心他再起二心？”李昭语气平淡，“那就看看，这三年，是朕的刀快，还是他的心蛊深。”
赵铭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当夜，队伍在潼关外五十里的一处山谷扎营。篝火燃起，架锅煮着粗糙的干粮。李昭没有进帐，只坐在一块山石上，望着夜空出神。月华如水，洒在他鬓角新增的白发上，那白发比三日前又多了一缕。
怀中珠子忽然微微一震。
很轻微，如同熟睡之人的一次翻身。
李昭浑身僵住，几乎以为那是错觉。他小心翼翼取出珠子，托在掌心。月光下，珠子依旧三色流转，内里那点淡金色的魂火，确实消失无踪。可刚才那一下震动，绝非幻觉。
他凝神细看。珠子深处，三色光芒的流转轨迹，似乎与之前有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不再是各行其是，而是隐隐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是最纯粹的一点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
而在那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陛下。”赵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凝重，“探马来报，潼关方向...有异动。”
李昭收起珠子，抬眼望去。远处潼关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关城上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这本身没什么异常。但若细看，能发现那些灯火并非寻常的火把或灯笼的光，而是...泛着淡淡的紫色。
紫光。
晶化瘟疫的标志。
“看来，王猛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李昭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传令，所有人，备战。”
命令迅速传达。百余名历经血战的金吾卫将士默默起身，检查兵器，整理甲胄，给战马喂最后一把豆料。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三年来转战南北，与晶化怪物、叛军、影首爪牙不知厮杀过多少回。可今夜，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因为他们知道，潼关是长安门户，一旦有失，叛军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而他们此刻，只有百余人，个个带伤，箭矢将尽，干粮已绝。
这是绝境。
“怕吗？”李昭忽然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沉默。
良久，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怕。怕死了，家里的婆娘没人养，娃儿没人教。但更怕...潼关破了，长安没了，婆娘娃儿落到那些紫皮怪物手里，生不如死。”
“对！”另一个年轻将士咬牙道，“陛下，三年前国师大人用命换来三年太平，咱们不能让他白死！这潼关，就是死，也得守住！”
“死守潼关！”
“死守！”
低吼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夜鸟扑棱棱飞起。
李昭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将士，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时说过的一句话：“为帝者，可失天下，不可失民心。民心在，山河就在。”
民心在，山河就在。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拔出天子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莹白光芒，如水流淌。
“那便，随朕...夺关！”
百骑如虎，冲出山谷，扑向潼关。
潼关守军显然早有准备。关城上箭如雨下，弓弦震动声如闷雷，箭矢上皆涂抹了紫黑色的粘液，显然是晶化瘟疫的毒。更可怕的是，关墙上浮现出无数紫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所过之处，砖石开始晶化，关墙本身正在变成一件巨大的、布满尖刺的武器。
“陛下小心！”赵铭急喝，挥刀格开数支毒箭。
李昭不闪不避，天子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莹白剑光如墙，将射来的毒箭尽数挡下，剑光触及箭矢的刹那，箭上紫黑色粘液发出“嗤嗤”声响，迅速蒸发。但箭矢太多了，如暴雨倾盆，剑光在迅速消耗，已有数支箭矢穿透防御，射中战马，战马嘶鸣倒地。
距离关墙还有百丈，已倒下半数骑兵。
“下马！结盾阵！”李昭厉喝，纵身跃下，以剑拄地，稳住身形。剩下五十余人迅速聚拢，以盾牌结成龟甲阵型，缓缓推进。毒箭射在盾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紫黑色毒液腐蚀着盾面，冒出刺鼻的白烟。
每前进一丈，都有人倒下。
关墙上传来猖狂的大笑：“李昭！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那个战无不胜的皇帝吗？告诉你，潼关五千守军，皆已得影首大人恩赐，身怀神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是王猛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嘶哑扭曲，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李昭抬头望去。关墙中央，一个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身披重甲，但甲胄缝隙中，不断涌出紫黑色的粘稠液体。他脸上布满紫黑色的晶斑，双眼是完全的紫色，没有瞳孔，只有两点跳动的紫火。而他手中，握着一柄完全由紫晶构成的长戟，戟尖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凝固的鲜血。
“王猛...”李昭眯起眼，“看来，心蛊不仅控制了你的心，还改造了你的身。”
“控制？改造？”王猛咧嘴，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这是恩赐！是进化！是影首大人赐予我们的，超越凡人的力量！李昭，你守着那些蝼蚁般的百姓，守着这迟早要破碎的天地，有什么意义？不如加入我们，拥抱永恒！”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关墙！重逾千斤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地面龟裂。紫晶长戟横扫，带起腥风，直取李昭头颅！
李昭不退反进，天子剑斜撩，剑戟相交！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周围数丈内的土石尽数掀起。李昭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而王猛只是晃了晃，狞笑着再次扑来。
“陛下小心！他力气太大！”赵铭想上前助阵，却被更多的紫甲士兵缠住——那些士兵与王猛一样，身上布满晶斑，眼中燃着紫火，力大无穷，不惧伤痛，普通刀剑砍在他们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战况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