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夜驰北疆(1 / 2)

子时的长安城,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在深秋的寒风中沉默喘息。往日彻夜不眠的东、西两市早已熄了灯火,只有皇城与各处衙署还亮着零星的光,如同巨兽尚未闭合的眼睛。宵禁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巷中回荡,更夫裹紧破袄,缩着脖子快步走过,不敢在任何一个阴影处停留——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臭,比白日更浓了。

皇城玄武门外,三千铁骑已列阵完毕。战马披甲,骑士着铠,长槊如林,在火把的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无一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与铁甲摩擦的细响,混杂在呼啸的夜风中,透着一股近乎凝固的肃杀。

李昭立于阵前,未着龙袍冕旒,只一身玄色轻甲,外罩墨色大氅。长发以一根乌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夜风撩动。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抹淡金色已彻底内敛,只余深潭般的平静。心口那点蝶形印记隔着轻甲,传来稳定的、温暖的搏动,如同第二颗心脏,与这片土地,与脚下三千铁骑,与远方那座倒悬的山峰…隐隐共鸣。

“陛下,”周衍策马近前,老监正换了身简便道袍,背上负着一面杏黄旗,旗上青龙隐现,“四象镇魔阵已加持陛下魂印,三日内当可无虞。只是地脉深处那四处印记的反扑会越来越强,三日后若陛下未归,老臣恐怕…”

“三日后,朕必归。”李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风,传入每个将士耳中,“若未归,你便持朕密诏,开皇陵秘库,取其中之物,送往镇鬼山。之后…便看天意了。”

周衍眼眶泛红,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李昭翻身上马——是匹通体纯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名唤“踏雪”,是当年萧云澜从北地带回送给他的生辰礼,性子极烈,三年来除了他无人能近身。此刻踏雪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变化,不安地刨着蹄子,鼻中喷出白气,却在他掌心轻抚马颈的刹那安静下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老伙计,”李昭低语,目光望向北方,那里,夜色最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极淡的、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的紫意,如同溃烂伤口渗出的脓血,“三年了,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踏雪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

“出发!”

一声令下,三千铁骑如决堤黑潮,涌出玄武门,碾碎夜色,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闷雷,震动了沉睡的长安。街巷深处,无数百姓从梦中惊醒,瑟缩在床角,听着那雷霆般的蹄声渐行渐远,心中惶然,却也有一种莫名的、仿佛被那蹄声带起的、微弱的希望。

皇帝亲征了。

那个三年前独守孤城、三年来夙兴夜寐、三日前险些身死的年轻帝王,在这样一个深秋寒夜,带着三千铁骑,冲向了北方那片传说中妖魔横行的绝地。

为了什么?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

骊山在身后迅速化为剪影,渭水在左侧奔流,夜色在蹄声中飞快倒退。李昭一马当先,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心口那点蝶印随着颠簸微微发烫,传递着清晰而复杂的信息——

是珠灵融合后赋予他的、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在发挥作用。此刻,在他“眼”中,世界不再是单纯的黑暗与光影,而是一幅由无数流动的“气”构成的、立体的画卷。

大地之下,地脉如龙,蜿蜒流淌,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紫黑色“秽气”,正从四个方向——长安、以及更北方的某处——不断渗出,污染着纯净的地气。天空之中,星辰散发出的“星力”稀薄而混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阻隔、扭曲。而更北方,那股紫意最浓处,地脉、星力、乃至游离的天地灵气,都如同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疯狂汇聚,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混乱而狂暴的“灵气风暴”。

风暴中心,一点纯净而磅礴的“生机”正在缓缓凝聚,如同风暴眼中唯一平静的点——那是莲心。

而在莲心周围,无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正在移动、对峙、厮杀。有炽烈如火的兵戈杀气,是金吾卫的诛邪阵;有阴寒刺骨的邪祟之气,是紫晶卫;有飘忽诡异的妖异之气,是潜伏的妖族;更有数道晦涩深沉、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陌生气息,是那些“探子”。

战况,比他想象的更惨烈。

诛邪阵的气息正在迅速衰弱,如同风中残烛。紫晶卫的气息却越来越盛,隐隐结成某种战阵,将诛邪阵死死围困。而那些妖族与“探子”,则如同秃鹫,盘旋在外围,等待两败俱伤,伺机抢夺莲心。

“再快!”李昭厉喝,双腿一夹马腹,踏雪长嘶,速度再提三分!身后三千骑拼命鞭策战马,紧紧跟随,在官道上卷起冲天烟尘。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距离镇鬼山,还有三百里。

夜色最浓时,前方探马忽然折返,面色惊惶:“陛下!前方十里,落雁峡…有伏兵!”

“伏兵?”李昭勒马,眼中金光一闪。感知向前延伸,果然,在落雁峡那道狭窄的入口处,密密麻麻聚集了数百道气息。不是紫晶卫那种阴寒邪祟,也不是妖族的妖异,而是一种…混杂着血腥、狂热、扭曲的,如同的、的、却又异常强大的人的气息。

是“人”,但又不完全是。

“是‘血神教’。”周衍策马靠近,面色凝重,“北地邪教,信奉所谓‘血神’,以活人鲜血与魂魄修炼,手段残忍,行事诡秘。三年前曾与安王有所勾结,被国师大人率军剿灭大半,余孽遁入深山,不成气候。没想到…竟在此地出现,还与影首勾连上了!”

“不是勾连,”李昭缓缓道,感知中,那些“血神教”徒的气息深处,隐约缠绕着一丝极淡的、却与紫晶卫同源的紫黑色秽气,“是被‘污染’了。影首以紫晶之毒控制了他们的高层,将其化为爪牙。看来,他不止在长安布了局,在这北地…也早有安排。”

“陛下,落雁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闯恐伤亡惨重。”一名将领策马上前,是金吾卫新任副统领张焕的胞弟张烈,与其兄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眉宇间带着尚未磨尽的锐气,“不如绕道,从西侧鹰愁涧过,虽多走五十里,但…”

“没时间了。”李昭望向北方天际,那里,紫意又浓了一分,莲心那股纯净的生机正在剧烈波动,仿佛即将达到某个临界点,“莲心…快熟了。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赶到镇鬼山。”

他顿了顿,看向张烈,也看向身后三千将士:“落雁峡必须过。但不必强攻。”

“陛下的意思是?”

李昭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口蝶印骤然亮起!温暖的金光自掌心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拉伸,最终化作一柄纯粹由光芒构成的、长达丈许的金色长枪。

枪身流光溢彩,隐约可见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虚影流转,枪尖一点金芒璀璨,仿佛能刺穿天地。

“这是…”周衍瞳孔骤缩。他认得这气息,是造化之力,是国师无名当年仗之净化天地的力量!可此刻,这力量竟被陛下如此轻松地凝聚成形,且带着一种…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开路。”李昭只说了三个字,一夹马腹,踏雪如离弦之箭,冲向落雁峡!

“跟上!保护陛下!”张烈嘶声怒吼,三千骑紧随其后。

十里距离,转瞬即至。

落雁峡入口,果然被乱石与粗大原木封死,只留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缝隙后,影影绰绰站着数百名身着血红袍服、面涂诡异油彩的教徒。他们手持弯刀、骨杖、人皮鼓,眼中跳动着狂热的、夹杂着紫芒的血光,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浓郁的血腥与**气息扑面而来。

见铁骑冲来,为首一名枯瘦如柴、头戴骷髅冠的老者狞笑,举起手中人骨杖:“血神庇佑!以血为祭,化为吾神降临之躯!杀!”

“杀!!!”数百教徒齐声嘶吼,声浪如同鬼哭,震得峡谷两侧山壁簌簌落石。他们身上血光大盛,竟在头顶汇聚成一片翻滚的血云,血云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尖啸着扑向冲来的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