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如狱，势如山倾。
玉真子以剑拄地，月白道袍的下摆浸在寒潭冰冷的浅水中，他却浑然不觉。额角冷汗涔涔，顺着惨白的面颊滑落，滴在古剑银亮的剑身上，发出“嗤”的轻响，化作白烟——是被剑身残留的灵力自然蒸发了。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屈辱的无力感。
元婴初期的剑修，大衍剑宗内门长老，放在任何一地都是足以开宗立派、受万人敬仰的存在。一剑可断江，可裂地，可斩妖除魔，可令王朝更迭。可此刻，面对悬于星海虚影之下、恍如天帝临凡的李昭，面对那笼罩四野、无处不在的浩瀚“天威”，他引以为傲的修为、凝练百年的剑心，竟如同烈日下的薄雪，飞速消融、崩溃。
这不是力量的碾压——若论灵力深厚，对方不过刚刚融合莲子，气息虽奇，但绝未达到元婴层次。这是一种…位格的压制。是蝼蚁面对苍穹，是溪流面对汪洋，是凡铁面对天道规则时，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无法抗拒的渺小与敬畏。
朱砂叟更是不堪。矮胖的身子几乎被压得趴在地上，花花绿绿的袍服沾满泥水，狼狈不堪。他手中那杆从不离身的朱砂笔，笔尖朱砂凝固，灵光黯淡，腰间那些鼓囊囊的符袋更是死寂一片，内中符箓仿佛遇到了天敌，灵性尽失。他艰难地抬起头，小眼睛努力睁大，看向空中那道身影，看向其心口那微微搏动的蝶印，眼中贪婪未消，却已彻底被惊骇取代。
闻墨稍好一些，毕竟主修天机推演，心神坚韧，对“势”的感应也更敏锐。他只是闷哼后退，嘴角溢血，手中竹简合拢，但目光却死死锁定着李昭，尤其是李昭身后那片缓缓旋转的星海虚影，以及星海中心那点温暖搏动的金光。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计算、推演着什么，脸色越来越凝重，眼中甚至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天威…引动天地共鸣，法则相随…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尚未踏入仙道，如何能得天地认可至此？除非…”闻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古老而近乎神话的传说浮上心头，“除非…他便是此界‘天命’所选之人，是这一纪元，承托此界气运、维系天地平衡的…‘人皇’！”
“人皇”二字，在修仙界并非虚指。上古传说，天地有劫，纪元轮转。每至大劫将起，或天地有缺时，此界意志便会于万民之中，择一秉承大气运、大毅力、大功德者，授以“人皇”位格，掌山河权柄，统御万灵，以人道补天道，以皇朝镇乾坤。如此，方可渡过劫难，延续纪元。
可那只是传说！至少最近三千年，未曾听闻有真正得到天地认可、可引动“天威”的人皇现世！那些凡俗帝王，纵有龙气护体，也不过是国运加持，与此界本源意志的“天命”相比，不啻天渊。
然而眼前…
闻墨看向玉真子与朱砂叟，三人目光在空中一触，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与动摇。
若真是“人皇”现世，那莲心选择与其融合，便非偶然，而是…天命所归！他们今日若真敢对“人皇”动手，抢夺莲子，那便不再是简单的夺宝之争，而是…逆天行事！必将承受此界天地气运反噬，因果缠身，万劫不复！
“现在，”空中的李昭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整个天地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敲在三人神魂之上，“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他缓缓落下，脚踏虚空，如履平地，一步步走回青石旁。身后的星海虚影并未立刻消散，而是缓缓收缩，最终化作一道淡金色的、若隐若现的光环，悬浮于他脑后，如同神佛背后的光轮。心口蝶印光芒内敛，但那无处不在的“天威”，却并未完全散去，依旧如同无形的穹顶，笼罩着这片寒潭，也让玉真子三人感到如芒在背，呼吸维艰。
“朕问，你们答。”李昭在青石上坐下，目光扫过三人，“第一，尔等为何而来？”
玉真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惊悸，咬牙道：“倒悬山现世，莲心异象，灵气冲霄，乃数百年未有之奇观。莲心蕴含造化本源，对修士突破瓶颈、感悟大道有奇效，吾等奉宗门之命，前来查探，若有可能…求取机缘。”他说得还算委婉，但“求取机缘”四字，在方才那场“下马威”后，显得格外苍白可笑。
“求取？”李昭眉梢微挑，“方才那一剑，可不像是‘求取’的姿态。”
玉真子脸色一阵青白，无言以对。
“第二，”李昭不再看他，转向闻墨，“天机阁素以推演天机、洞察世事闻名。你们阁主，可曾推演出什么？”
闻墨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是在点自己刚才的暗中推演。他不敢隐瞒，也不敢撒谎，在这“天威”笼罩下，任何虚言都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后果。他定了定神，沉声道：“不敢欺瞒…陛下。阁主月前以‘天衍神数’推演，只算出倒悬山开，莲心现世，关乎此界未来气运，更隐约指向…一场波及整个修行界与凡俗的大劫。至于莲心具体归属，与何人有缘…天机混沌，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遮蔽，难以窥测。直到方才…”
他顿了顿，看向李昭，眼中复杂：“直到方才，陛下展露天威，引动星海异象，那天机迷雾才略略散开一线。莲心…已与陛下命格交融，不分彼此。陛下…或便是阁主推演中，那场大劫的…关键之人，亦是…应劫之人。”
“大劫？应劫？”萧景文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
“是。”闻墨点头，神情肃穆，“天机显示，劫起于‘门’，应于‘人皇’，终于…抉择。但具体为何劫，如何应，如何抉择…天机依旧混沌，被更深处的大恐怖遮蔽。只知…此劫关乎此界存续，关乎亿万生灵，更关乎…‘归墟’之门。”
提到“归墟之门”，玉真子与朱砂叟面色都是一变，显然也知晓其恐怖。
李昭神色不变，心口蝶印却微微发热，仿佛“归墟”二字触动了什么。他沉默片刻，问出第三个问题：“影首，或者说，他背后的存在，你们三大宗门，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让三人同时沉默，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许久，玉真子才涩声道：“影首…是一个代号。其背后，是‘归墟’深处，某个古老而邪恶的存在。它觊觎此界已久，六百年前便曾尝试入侵，导致此界屏障破损，天地灵气日渐稀薄，修行之路越发艰难。这些年，它不断派遣爪牙潜入此界，或蛊惑人心，或制造杀戮，或污染地脉，试图削弱此界，为其彻底降临铺路。莲心…据传蕴含一丝‘归墟’本源，是修补屏障的关键，亦是…打开‘门’的‘钥匙’之一。影首要夺莲子，必是为了后者。”
“你们知道，却坐视不理？”李昭声音转冷。
“非是不理，而是…无力。”朱砂叟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怨气，“那影首诡异莫测，其爪牙行踪飘忽，更擅长潜伏、侵蚀，防不胜防。且其力量源自‘归墟’，与此界灵力性质相克，极难对付。三大宗门也曾联手清剿数次，但斩其爪牙容易，伤其根本却难。更别说…那‘门’后的存在，其威能，非我等下界修士所能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