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宗门的流光消失在远天,寒潭重归死寂,唯余晨风穿过倒悬山的虚影,在潭面撩起细碎的涟漪。李昭立于青石旁,并未立刻动身。他闭目凝神,心口蝶印微微搏动,魂火本源深处那片璀璨星海缓缓旋转,中心那点属于无名的温暖金芒,随着他的呼吸明灭。融合后的感知铺开,如同无形的蛛网,以寒潭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探查。
东南、西南、正西三个方向,玉真子、朱砂叟、闻墨的气息正在急速远离,并未停留,也无异常灵力波动,显然已全速返回宗门传讯。北方,那片紫黑色的秽气虽被莲心金光驱散,但地脉深处,那股阴冷、混乱、带着贪婪恶意的本源气息,依旧盘踞在极北的虚无之中,如同蛰伏的毒龙,冷冷注视着此方。更远处,中州方向,长安地脉那四枚“种子”传来的躁动与侵蚀感,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如同四颗即将引爆的毒瘤,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整个中州地脉的哀鸣。
三日。
不,或许…只有两日半了。
地脉污染扩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影首在长安的布局,显然不止是“种子”那么简单,恐怕还结合了某种催化阵法,或者…在“门”后本体的直接加持。
必须立刻赶回。
“张烈。”李昭睁开眼,看向身旁拄刀而立、面色依旧苍白的年轻将领。
“末将在!”张烈挺直脊背,尽管断腿剧痛,声音依旧铿锵。
“还能战否?”
“能!”张烈毫不犹豫,眼中燃着决绝的火,“陛下但有所命,末将万死不辞!”
“好。”李昭点头,目光扫过仅存的二十余名金吾卫。人人带伤,铠甲破损,但眼神中的坚毅与忠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上马,随朕…回长安。”
“遵旨!”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幸存的将士默默收殓了袍泽的遗物——几枚染血的兵牌,几缕割下的头发,小心揣入怀中。然后相互搀扶着,找到散落在战场边缘、侥幸未死的战马,艰难翻身上马。马匹亦多带伤,但在主人轻柔的抚慰与催促下,依旧挣扎着站起,昂首嘶鸣。
李昭翻身上了踏雪。黑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打了个响鼻,四蹄躁动,早已迫不及待。萧景文也被两名金吾卫扶上马背,他胸前伤口在莲子生机滋养下已愈合大半,但损耗的元气与神魂,非短时间内可复,此刻面色依旧不佳,却强撑着端坐,手中紧握那面子令,令上鬼面纹光芒黯淡,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阴煞之气,与莲子生机隐隐抗衡,又奇异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皇叔,可还撑得住?”李昭问。
“无妨。”萧景文摇头,望向南方,目光穿透山林,仿佛已看到了那座岌岌可危的雄城,“老臣这把老骨头,就算要散,也得…散在长安城头。”
李昭不再多言,一夹马腹,踏雪长嘶,率先冲出。身后,二十余骑紧紧跟随,马蹄踏碎寒潭边的薄冰,溅起细碎的水花与血泥,在晨光中扬起一道烟尘,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
来时三千铁骑,蹄声如雷,气吞万里。归时二十余骑,伤痕累累,沉默如铁。
但归途,却比来时更加凶险。
倒悬山现世,莲心绽放,尤其是最后李昭引动“天威”,星海显化的异象,早已惊动了方圆千里内所有潜伏的势力。影首的爪牙虽被重创,但那些闻风而动的妖族、邪修、散修,乃至一些心怀叵测的“探子”,却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试图在这位刚刚获得惊天机缘、却看似势单力薄的帝王身上,撕下一块肉,分一杯羹。
离开寒潭不过五十里,第一波袭击便至。
袭击来自地下。
官道两侧,原本平静的荒野忽然裂开数十道缝隙,无数紫黑色的、如同藤蔓般的根须破土而出!根须粗如儿臂,表面布满粘液与细密的倒刺,灵活如蛇,带着浓郁的腐蚀气息,疯狂缠向疾驰的马腿!更可怕的是,根须尖端裂开,喷出一团团紫黑色的毒雾,雾中隐约可见细小的、如同虫卵般的紫色光点,一旦沾身,便会钻入血肉,疯狂繁殖,将人从内部晶化、吞噬!
是紫晶之毒的变种!是影首残留的力量,与某种地底妖植结合后,诞生的怪物!
“小心地下!”张烈厉喝,挥刀斩向缠向自己马腿的根须。刀锋斩在根须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淡淡白痕。根须反而顺势缠绕而上,倒刺扎入马腿,战马惨嘶倒地。张烈顺势滚落,一刀斩断数根袭来的根须,但更多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涌来!
其余金吾卫也纷纷遇袭,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不断。根须不仅坚韧,更带有强烈的麻痹与腐蚀毒性,寻常刀剑难伤,更兼数量众多,防不胜防。
“结圆阵!护住陛下与萧大人!”张烈嘶声怒吼,与还能战斗的十余人背靠背,挥刀死战,但阵型在根须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萧景文面沉如水,手中子令黑光一闪,数道鬼面虚影浮现,扑向根须,撕咬吞噬。但鬼面触及紫黑色毒雾,竟也被迅速腐蚀、黯淡,显然这毒雾对阴魂鬼物亦有克制。
李昭端坐马上,踏雪躁动不安,却被他轻轻按住。他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紫黑色根须,看着在根须围攻下苦苦支撑的将士,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深邃。
“看来,朕方才展露的‘天威’,还不足以让某些宵小…彻底死心。”
他缓缓抬手,并未结印,也未运功,只是对着前方汹涌而来的根须海洋,轻轻一按。
“镇。”
一字吐出,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脚下大地共鸣。
下一刻,以他掌心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涟漪荡漾开来。涟漪过处,时间仿佛凝固。疯狂舞动的紫黑色根须骤然僵在半空,喷吐的毒雾凝滞如画。紧接着,根须表面,那些紫黑色的粘液与倒刺,如同遇到烈日的晨霜,迅速消融、蒸发。坚韧的根须本身,则从内而外透出淡淡的金芒,金芒所过之处,根须寸寸干枯、碎裂,最终化作簌簌黑灰,簌簌落下。
不过一息之间,官道两侧,数十丈范围内,所有紫黑色根须尽数化为飞灰。地面龟裂的缝隙中,也不再有毒雾与根须涌出,反而渗出丝丝纯净的、带着莲子清香的生机,迅速净化着残留的污秽。
幸存的金吾卫目瞪口呆,连张烈都忘了收刀,怔怔看着这恍如神迹的一幕。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华丽炫目的法术。只是轻轻一按,一言敕令,那令他们苦战不退的恐怖怪物,便烟消云散。
这便是…“天威”?
这便是人皇位格,引动天地之力,言出法随的威能?
李昭收手,面色如常,只是心口蝶印微微发热,魂火本源处,那片星海的旋转似乎慢了一丝。方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镇”,实则消耗不小。以莲子融合后获得的、与此界天地更深层次的联系为引,直接引动方圆百丈内的地脉之力,以“净化”与“镇压”的规则,瞬间抹杀那些被污染的根须。看似轻松,实则是对力量本质的理解与运用,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继续前进。”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整理队形,搀扶伤员,重新上马。这一次,看向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的目光,已不仅仅是忠诚与敬畏,更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仰。
然而,袭击并未结束。
或者说,方才的根须,只是开胃小菜。
离开寒潭百里,进入一片名为“黑风林”的古老森林时,第二波袭击,来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