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溺水者,在无尽黑暗与混乱光影的夹缝中挣扎许久,才终于抓住一线微弱却坚韧的光芒,艰难地浮出水面。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是用那重获新生的感知,细细“看”着自身。
心口那枚蝶印,此刻已黯淡无光,甚至呈现出一种近乎石质的灰白,表面那道细微的黑色裂痕依然存在,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印记深处,魂火本源处,那片曾经璀璨的星海已然消失,只剩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心那点属于无名的温暖金芒,也彻底熄灭,再无半分气息。
仿佛一切都被那场惊世对决抽干了,连同与珠灵融合的莲子造化,与人皇气运,与那强行驾驭的“归墟”本源,以及…无名最后那点守护的执念,都消耗殆尽,只余这具伤痕累累、生机近乎枯竭的躯壳。
他死了吗?
不,没有。
因为他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感知。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近乎“空无”的躯壳深处,在心脉最核心处,正有一点奇异的、全新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搏动,正在缓缓复苏。
那不是心脏的跳动,也不是魂火的脉动,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存在”本身的证明。
他尝试着调动,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混杂着淡金、莹白、暗紫三色的气流,自那一点搏动中缓缓渗出,艰难地流经干涸的经脉。气流所过之处,剧痛传来,如同钝刀刮骨,但原本濒临碎裂的经脉,竟在这微弱气流的滋养下,开始极其缓慢地愈合,甚至…变得更加坚韧,隐隐透出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什么力量?
李昭心中微动。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其中那丝温润浩瀚的生机,来自莲子造化;那丝威严厚重的意念,来自人皇气运;那丝冰冷诡异的侵蚀感,则来自“归墟”本源。陌生的,是这三种原本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的力量,此刻竟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为一种全新的、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着“混沌”本意的气流。
难道…是最后时刻,强行驾驭、反击,甚至将那株“魔种”与影首分神彻底“湮灭”时,三种本源力量在极致的冲突与毁灭中,被强行“锻打”、“熔炼”,最终…形成的新生本源?
是“混沌”?
或者说,是…“起源”?
他想起指尖点出、湮灭“魔种”时,那点“混沌原点”。莫非,那原点并非仅仅作用于外,也有一部分…回归、沉淀、扎根在了他自己体内,成为了这濒死躯壳中,最后一点、也是最根本的“火种”?
是丁无生机,还是…破而后立?
李昭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体内,似乎正在孕育着某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明黄色帐顶,鼻端萦绕着龙涎香与浓重药味混合的气息。是紫宸殿,是他的寝宫。只是殿内陈设似乎有所不同,多了一些古朴的青铜灯盏,墙壁上悬挂的也不再是寻常字画,而是一些绘制着山川地脉、星辰轨迹的舆图与符箓。
“陛下!您醒了!”
惊喜交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颤抖。是周衍。老监正几乎是扑到榻前,眼圈深陷,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守了多时。看到李昭睁眼,他嘴唇哆嗦,老泪瞬间涌出,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
“周…监正…”李昭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朕…昏迷了多久?”
“三日!整整三日!”周衍抹了把泪,急声道,“陛下您气息微弱,魂火将熄,老臣与太医署众人想尽办法,用尽了宫中珍藏的灵药,甚至…甚至萧大人以秘法沟通地脉阴气,试图为陛下续命,都…都无济于事。我们都以为…以为…”
他说不下去,只是流泪。
“萧…皇叔呢?”李昭问,视线在殿内扫过,看到了不远处盘膝坐在地上、面色比周衍更加惨白、气息微弱、似乎正在入定的萧景文。老者胸前伤口已重新包扎,但缠绕的纱布上,依旧有淡淡的紫黑色血渍渗出,显然余毒未清,且损耗极大。
“萧大人为沟通地脉,损耗过甚,又强压余毒,方才力竭昏厥,被老臣以参汤吊住,此刻正在调息。”周衍低声道,“陛下,您…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太医就在外面候着,老臣这就…”
“不必。”李昭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体内那丝微弱的三色气流瞬间紊乱,几乎溃散。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强撑着,在周衍的搀扶下,才勉强靠着软垫坐起。
仅仅是坐起,便已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
“陛下,您重伤未愈,切不可妄动!”周衍急道。
“无妨。”李昭喘息片刻,感受着心脉深处那点微弱的搏动,正缓缓释放出新的三色气流,温养着几乎碎裂的躯体。虽然缓慢,虽然痛苦,但…确实在恢复。“外面…情况如何?”
提到外面,周衍神色一肃,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涌上激动:“托陛下洪福,长安…保住了!那日陛下神威,一指湮灭魔种,污秽结界与满城晶化怪物也随之消散。地脉虽受震荡,但四枚‘种子’根源被毁,侵蚀已止,在钦天监与工部合力疏导、以灵物镇压下,正在缓慢恢复。城中伤亡…虽重,但比预想好了许多。百姓皆言陛下乃真龙天子,得上天庇佑,方能降魔除妖,护我长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忧色:“只是…陛下昏迷这三日,城中虽安,但朝野内外,却…暗流汹涌。”
“说。”李昭闭目,一边调息,一边静听。
“其一,三大宗门之人,于昨日午后陆续抵达。”周衍道,“大衍剑宗玉真子长老亲至,神符门朱砂叟、天机阁闻墨也随行。他们入城后,先去了观星台旧址…嗯,就是那‘魔种’消失之处查探,停留许久,面色凝重。之后便要求入宫觐见,言有要事相商。老臣以陛下昏迷为由,暂将他们安置在四方馆。但他们…似乎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