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混杂了血腥、药味、尘土与北疆特有的粗粝气息。李昭靠坐榻边,玄甲未卸,只是解了胸前几处系扣,露出内里被汗与血浸透的白色中衣。他面色依旧苍白,眼底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凌霜点燃的兽脂灯摇曳光晕下,却沉静幽深,不见波澜。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心口衣襟下,那枚微微搏动的蝶形印记。印记深处,与地底“种子”、长安地心、萧景文“道胎”的微弱联系,如同无形的弦,在寂静中轻轻震颤,传递着遥远而模糊的信息流。
帐篷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杂乱,带着行伍特有的剽悍与修行者内敛的气机。很快,帐帘被掀开,数道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张烈。这位独臂将军已草草包扎了身上新添的伤口,换了一身半旧的明光铠,甲叶上满是刀砍斧劈的痕迹,独目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铁一般的意志。他进帐后,目光立刻锁定了榻上的李昭,看到皇帝已醒,还能坐起,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张烈,参见陛下!陛下…陛下龙体可还安好?”
“朕无碍。”李昭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向他身后。
紧随张烈进来的,是三位气息沉凝、与凌霜装扮相似,却明显更具威严的修士。正中一位,是位身形高大、面容古拙、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后斜背一柄以灰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事,虽未出鞘,却自然散发着一股斩断一切、破开万法的凌厉剑意。正是大衍剑宗此次北援的主事者,持“破界剑”而来的元婴后期大长老——苍松子。
左侧是一位身材矮胖、面如重枣、身穿绣满银色符纹的杏黄道袍的老道,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眼神开阖间精光闪烁,正是神符门副门主,以符阵双绝着称的元婴中期修士——赤符真人。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水合道服、头戴偃月冠、手持一柄紫玉如意、气质温润儒雅的中年道人,正是天机阁阁主,精擅天机推演与阵法之道,修为亦达元婴中期的——玄微子。
这三位,便是三大宗门此次北援的真正核心,亦是宗门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名气息不弱的各宗门精英弟子,以及周衍从长安紧急派来、负责联络协调的一名兵部侍郎与两名钦天监灵台郎。
小小的帐篷,此刻聚集了北疆唐军统帅、三大宗门巨头、朝廷重臣,几乎决定了接下来整个北疆,乃至大唐国运的动向。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昭身上。敬畏、审视、好奇、期待、忧虑…种种情绪,在这密闭空间内无声交织。三日前那惊世一掌,石化归墟巨兽,堵住灾祸之门,已让他们彻底收起了对此前印象中“病弱帝王”的任何轻视。此刻的李昭,哪怕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端坐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沉凝威仪,那是力量、位格、与意志的凝结。
“诸位,坐。”李昭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帐篷内并无足够座椅,众人也不拘泥,张烈与几位将领抱拳后,便直接盘坐在铺了毡毯的地上。苍松子、赤符真人、玄微子三人,则各取一个蒲团坐下,随行弟子与官员侍立身后。
“北疆局势,朕昏迷三日,想必诸位已有了解。”李昭没有寒暄,直奔主题,“那石雕尚能支撑多久?山中诡异生物动向如何?倒悬山本体,又有何新变化?”
张烈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回陛下,末将已命人日夜监视那石雕与‘门’缝。石雕表面,自三日前开始,便不断有细微裂痕出现,虽增长缓慢,但…确实在持续。‘门’缝搏动微弱,涌出的怪物数量大减,但实力…似乎更强了些,且更加悍不畏死,仿佛受到某种驱使。山中涌出的诡异生物,这三日来,数量与频率都在增加,尤其是昨夜子时,曾有一波规模较大的冲击,其中出现了数头实力接近金丹期的大家伙,若非三大宗门前辈及时出手,防线恐已被突破。”
苍松子接过话头,声音沉缓如古钟:“那石雕材质奇异,似石非石,似晶非晶,内蕴一丝与陛下力量同源的混沌之气,方能暂时堵住‘门’缝。然,‘门’后之力浩瀚污秽,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排斥。以老道观之,若无外力加固,那石雕…最多还能支撑…十日。十日后,恐有崩裂之危。”
赤符真人接口,语气凝重:“山中诡异生物,种类繁多,特性各异,但大多对灵气、阳气、以及我等修士的灵识攻击,有着不弱的抗性,甚至…反制。其力量源头,显然与那‘门’后污秽同出一脉。更麻烦的是,它们似乎能通过吞噬生灵血肉、魂魄,乃至彼此吞噬,快速进化、变强。放任不管,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玄微子最后开口,他手中紫玉如意微微发光,在空中勾勒出简单的山形与地脉虚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陛下,贫道这三日,以天衍罗盘结合宗门秘法,反复推演、感应倒悬山本体的地脉与天机变化。发现…那山体深处,那扇‘门’的实体,与北疆此地的投影之间,存在着极强的‘锚定’与‘共鸣’。投影处的石雕堵门,虽暂时遏制了此地的怪物涌出,却似乎…刺激了本体‘门’后的存在。贫道隐约感应到,倒悬山本体内部,正有某种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东西’,在缓缓…‘苏醒’,或者说…在‘降临’。其气息…远超之前那紫晶巨兽,甚至…让贫道的罗盘,都数次示警,指向…大凶,绝地。”
倒悬山本体有变!“门”后更恐怖的存在在“苏醒”?
帐篷内气氛骤然一凝。张烈与将领们面色更加难看。苍松子与赤符真人眉头紧锁。凌霜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李昭神色不变,只是摩挲蝶印的手指,微微一顿。玄微子所言,与他通过“种子”根须模糊感应到的、倒悬山方向传来的那种“压抑”与“悸动”,隐隐吻合。地底“种子”似乎也对那座山,既“渴望”,又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与“畏惧”。
“十日…”李昭缓缓重复这个期限,目光扫过众人,“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十日时间。十日内,若不能找到彻底解决倒悬山祸患,或至少大幅削弱其威胁之法,待石雕崩裂,‘门’后更恐怖的存在降临,北疆…必成死地,届时战火蔓延,中原危矣。”
众人默然。十日,看似不短,但对要解决一座连通“归墟”、孕育无数诡异生物的倒悬神山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
“陛下,”苍松子沉吟道,“为今之计,或可分两步走。其一,集结我等与边军精锐,尝试强行加固那石雕,或…在石雕外围,布设更强力的封印大阵,延缓其崩裂,争取更多时间。其二,即刻遣精锐小队,携带破界、护身之宝,深入倒悬山本体探查,摸清其内部虚实,尤其要找到那‘门’的实体所在,或可…找到其弱点,加以针对。”
赤符真人点头:“苍松道兄所言有理。神符门可提供数套上古流传的‘封魔’、‘镇邪’符阵,或可一试。只是…深入倒悬山,凶险万分。山中情况不明,诡异生物无数,更有那‘门’后存在的威胁…需慎之又慎。”
“探查是必须的。”玄微子叹道,“然天机混沌,凶险莫测。贫道建议,探查队伍不宜过多,但需皆是精锐,且…最好能有擅隐匿、通地脉、或对‘混沌’、‘污秽’之力有特殊抗性者同行。”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李昭身上。
擅隐匿、通地脉、对混沌污秽有抗性…眼前这位陛下,似乎…全都符合?而且,他身负“人皇”位格,掌握奇异的混沌皇极真气,更是唯一与那“种子”、与地心古老存在有神秘联系之人…若他前往…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再亲身犯险?”张烈第一个反对,独目赤红,“探查之事,末将愿往!纵是刀山火海,也必为陛下探明前路!”
“张将军忠勇可嘉。”李昭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然,此去非只勇力可成。需应对山中诡异,更需应对那‘门’后存在的窥伺,乃至…可能存在的、影首更深层的布置。寻常修士,纵是元婴,一旦被污秽之力侵蚀,或遭‘门’后意志冲击,恐有陨落甚至…异化之危。”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苍松子等人:“朕有一问,需三位宗主实言相告。三大宗门传承悠久,典籍浩瀚,可曾记载,上古之时,此界与‘归墟’,与倒悬山,究竟是何关系?那‘门’,又是如何形成?可有…彻底关闭,或永久封印之法?”
苍松子、赤符真人、玄微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为难。
沉默片刻,苍松子缓缓开口:“陛下所问,触及宗门古老秘辛。据剑宗残存古籍零星记载,倒悬山,确非此界天生,乃是太古纪元,此界与‘归墟’碰撞、部分规则交融扭曲所成的‘畸变’之山。山中蕴含一丝‘归墟’本源,与此界地脉核心相连,故能长存。至于那‘门’…古籍语焉不详,只言是两界规则碰撞撕裂后,形成的‘裂隙’与‘通道’,极难弥合。上古之时,似有先贤大能,以绝大代价,暂时将其封镇,但具体方法…早已失传。”
赤符真人补充道:“神符门秘典中,倒有一则模糊记载,言及欲镇‘归墟之门’,需寻得与此界本源紧密相连、且能调和、承载两界规则冲突的‘天地奇物’为基,辅以无上神通,方有一线可能。然‘奇物’为何,神通何指,皆无明载。”
玄微子苦笑:“天机阁记载稍多,但也多支离破碎。只知上古封镇,似与四样事物有关:补天之石、定海之针、镇界之鼎、不灭之火。然这四物,早已是传说中的传说,是否真实存在,又流落何方,根本无从考证。更有一说,封镇需以秉承此界大气运、大功德者之魂为引,其代价…惨烈无比。”
补天石、定海针、镇界鼎、不灭火…还有…生魂为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