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一片奇异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色彩、甚至没有“空”与“无”之分的混沌之中。李昭感觉自己像是在温暖的、粘稠的、不断流动的灰色海洋中漂浮,又像是化作了一缕烟,与这片混沌本身,融为一体。
没有痛楚,没有疲惫,也没有“我”的概念。
只有无数细微的、模糊的、仿佛来自不同源头、蕴含着不同“信息”的“波动”,在这片混沌之中传递、交织、共鸣。
他能“听”到,是倒悬山投影深处,那扇“门”的缝隙,在灰白石雕的阻塞下,不甘地、规律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试图将石雕“挤”出去,释放出更多的污秽与混乱。搏动声中,夹杂着那被石化的紫黑色巨兽残存的、充满怨毒与恐惧的意念碎片,以及…“门”后更深邃处,那道冰冷、漠然、如同天道般无情的目光,穿透缝隙,遥遥投注于此,似乎对那“人皇”的力量,对那能“石化”归墟巨兽的奇异混沌真气,产生了一丝…极淡的“兴趣”。
他能“感”到,是地底深处,那颗与他心神相连的奇异“种子”,在“饱餐”了归墟巨兽散逸的磅礴本源,以及皇极真气转化后的混沌能量后,正发出满足、惬意的、近乎“打盹”般的细微意念波动。它的形体,在方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进食”中,似乎…微微生长了一圈,那淡灰色的、如同根须般的网络,也变得更加凝实、粗壮,正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沿着地脉的纹路,贪婪地向着北方的倒悬山本体方向延伸、探索,如同一个刚刚学会爬行的婴儿,对远处散发着诱人“食物”香气的地方,充满了好奇与渴望。同时,它也本能地,将一部分吸收转化后的、更加精纯温和的混沌能量,通过那无形的联系,缓缓“反哺”向李昭近乎枯竭的魂火本源,如同雏鸟反哺母鸟,带着依赖与亲昵。
他还能“触”到,是长安皇城深处,静室地底,那颗扎根地心的、与“种子”同源却似乎更加“古老”或“核心”的存在,在“种子”生长、反哺的刺激下,也微微苏醒了一线意识,传递来一股更加浩瀚、更加沉重、仿佛承载了整座长安、乃至中州大地亿万年历史积淀的混沌脉动。这脉动,似乎对倒悬山、对“门”后的存在,并无“种子”那般直接的“渴望”,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如同母亲凝视调皮孩子般的“审视”与“包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指向李昭自身的、带着认可与期待的“托付”之意。
而在这一切混沌的感知、波动、共鸣之上,最清晰的,是来自他自身心脉深处,那枚混沌“道胎”的搏动,以及…“道胎”深处,萧景文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正在缓慢复苏的魂魄意识。
此刻,在李昭自身意识沉入混沌,皇极真气与魂火近乎枯竭,对外界感知降到最低的状态下,他自身、地底“种子”、长安地心古老存在、以及萧景文“道胎”,这四者之间那种玄之又玄、因“混沌”本源而生的联系,似乎…被放大了,变得更加清晰、直接,也…更加“危险”。
因为,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萧景文“道胎”内部,那三种被强行“编织”在一起的本源能量(地脉混沌、皇极真气、奇毒原料),此刻正因为失去了他(李昭)这个“编织者”与“调和者”的持续引导与压制,而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松动”与“冲突”!
紫黑色的奇毒原料,在失去了皇极真气持续剥离、转化其“毒性”后,其内蕴的那一丝与“归墟”同源的、阴寒诡谲的特质,似乎开始“复苏”,试图侵蚀、污染另外两种能量。地脉混沌能量厚重包容,但似乎缺乏主动“净化”与“防御”的意志,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侵蚀。而他留在“道胎”中的那部分皇极真气,虽然本能地抵抗、调和,但因“量”太少,且与主体(李昭)联系微弱,显得力不从心。
更要命的是,萧景文那缕正在复苏的魂魄意识,似乎对这三种能量的冲突,产生了本能的、剧烈的“排斥”与“痛苦”反应!他的魂魄太过脆弱,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源自本源的冲突,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再这样下去,不等“道胎”孕育完成,他的魂魄便可能在这冲突中被彻底撕碎、湮灭,或者…被那复苏的奇毒特质污染,变成一个非人非鬼的怪物!
“不好!”
李昭在混沌的意识中,猛地一“挣”!一种源自本能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混沌的迷雾,让他“清醒”了一瞬!
必须立刻稳住“道胎”!稳住萧景文的魂魄!
然而,他此刻自身难保,魂火黯淡,皇极真气枯竭,连维持自身意识不散都勉强,如何能隔空稳定远在长安的“道胎”?
就在这时——
“嗡!”
地底深处,那颗与他心神紧密相连的“种子”,似乎感应到了他意识中那瞬间的剧烈波动,以及…对“道胎”不稳的“焦虑”与“急迫”。它传递来的懵懂意念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似乎“理解”了什么。
它“看”向了长安方向,虽然隔着千里之遥,但通过地脉,通过那种同源的混沌联系,它似乎能模糊地“感知”到长安地心那个古老存在的脉动,以及…与那脉动隐隐相连的、萧景文“道胎”中传来的、不稳定的冲突波动。
“种子”的意念,变得有些“犹豫”,又有些…“好奇”。它对那“道胎”的能量很“感兴趣”,尤其是其中与“归墟”同源的奇毒原料,对它来说,似乎也是不错的“零食”。但它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源头”与“供养者”(李昭),对那“道胎”和其中那个脆弱的魂魄,非常“在意”。
短暂的“思考”(如果那懵懂的本能可以称之为思考)后,“种子”做出了一个让李昭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它没有再“索取”,而是…缓缓地,主动地,将自己刚刚吸收、转化得来的一部分、最为精纯温和的混沌能量,沿着地脉网络,向着长安方向,向着皇城地心那个古老存在,缓缓“输送”过去!同时,传递过去一道极其模糊、却清晰无误的意念:
“帮…他…”
“稳…住…”
“道胎…”
仿佛在说:我吃饱了,分你一点,你去帮那个“道胎”稳住,那是我“源头”在意的东西。
长安地心,那古老浩瀚的混沌脉动,似乎微微一顿,随即…“接纳”了“种子”输送过来的精纯能量。这股能量,与地心本身的混沌本源虽然同源,却更加“活跃”,更加“年轻”,也似乎…带着一丝“种子”那懵懂的、纯粹的生命本能。
地心脉动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变得更加“主动”。一股更加浩瀚、也更加柔和、仿佛能包容、抚平一切冲突的混沌波动,自地心涌出,顺着地脉,悄然涌入萧景文所在的偏殿,没入他心口那枚微微震颤、光华明灭不定的混沌“道胎”之中。
这股地心混沌波动,并非直接参与“道胎”内部三种能量的调和,而是…如同一个最稳固、最包容的“基座”与“外壳”,从外部,将整个“道胎”连同其中的萧景文魂魄,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了起来!将其与外界一切可能引发冲突的能量波动,暂时…“隔离”!
同时,这波动也隐隐与“道胎”内部,李昭残留的那部分皇极真气,产生了共鸣,使其暂时稳定下来,继续维持着对三种能量最基础的“编织”与“调和”。
“道胎”的震颤,缓缓平复。内部那细微的冲突,在地心混沌波动的“隔离”与“安抚”下,暂时被压制了下去。萧景文魂魄传来的痛苦与排斥感,也随之减弱,重新归于一种深沉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安宁沉睡。
一场潜在的、可能让萧景文魂飞魄散、道胎崩溃的危机,就这样,被地底那颗懵懂的“种子”,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分享”与“求助”的方式,配合长安地心的古老存在,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李昭“看”着这一切,意识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庆幸,是后怕,也有一丝…对这颗“种子”与长安地心存在,更加深切的“认知”与“联系感”。
它们,似乎并非死物,也并非单纯的“能量聚合体”。它们拥有着某种原始的、懵懂的、却遵循着某种本源规则(比如“混沌”的包容、共生、平衡)的“意识”或“本能”。而这本能,似乎…在与他这个“人皇”、这个“混沌”本源的“驾驭者”与“供养者”的互动中,正在被“引导”、被“塑造”,甚至…开始尝试“理解”他的意志,并做出“符合”他利益的、稚嫩而直接的“回应”。
这究竟是福,是祸?
是他在“驾驭”它们,还是…在被它们所代表的、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测的“混沌”意志,所…“同化”与“引导”?
李昭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与这颗“种子”,与长安地心,甚至与萧景文的“混沌道胎”,已经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命运与共的“共生”关系。一荣俱荣,一损…未必俱损,但他(李昭)若倒下,这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平衡与联系,恐怕…也将随之崩塌,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你…”李昭在混沌的意识中,尝试向“种子”传递去一个清晰的、带着“感激”与“询问”的意念波动。
“种子”似乎捕捉到了这波动,传递回一个简单的、满足的、仿佛吃饱喝足后昏昏欲睡的意念:“饱…困…长大…”
然后,它的“意识”便迅速沉寂下去,似乎陷入了某种“消化”与“生长”的深层状态,只是依旧本能地维持着对李昭魂火本源那一丝微弱的能量“反哺”,也维持着自身“根须”向倒悬山方向的缓慢延伸探索。
李昭的“意识”,也在这片混沌的海洋中,缓缓下沉,归于更深的沉寂与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