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山核遗念(1 / 2)

沿着“种子”根须那无声的共鸣指引,在光怪陆离、怪物潜伏的倒悬山内部穿行,仿佛行走在噩梦的肠道,又似漂流于时光的夹缝。周遭景象光怪陆离,难以名状。蠕动的“血地”时而化作沸腾的熔岩池,映照出扭曲倒影;时而又冻结为森白的骨骸平原,无数骷髅空洞的眼眶“注视”着闯入者;有时空间本身会毫无征兆地折叠、拉伸,将远处的山体拉近到触手可及,又将身后的路径拉伸至无穷遥远。唯有心中那份与“种子”根须、与远方淡灰色光点的清晰共鸣,如同黑暗海面上的灯塔,指引着唯一且必须前行的方向。

苍松子手持“破界剑”,剑尖银光流转,不断斩开前方突兀出现的空间褶皱与能量乱流,为队伍开辟相对安全的通道。凌霜剑意含而不发,警惕着任何从“正常”感知盲区袭来的威胁。符师、剑修、天机阁弟子、斥候校尉,各司其职,紧密配合,在苍松子与凌霜的庇护下,勉力跟随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他们已不再试图理解周遭的诡异,只是将全部心神寄托于领路的帝王,以及手中紧握的兵刃符箓。

李昭走在前方,步履看似从容,心神却紧绷到了极致。他不仅仅在跟随“种子”的指引,更在以自身皇极真气与混沌感知,细致地“扫描”、“解析”着周遭的一切。在他的“视野”中,倒悬山内部,并非纯粹的死寂与混乱,而是…一个巨大、精密、却又濒临崩溃的“系统”。

那些形态各异的诡异生物,实质是“归墟”污秽与此界残留的、被扭曲的生灵碎片、混乱情绪、乃至破碎规则,在倒悬山特殊环境催化下,强行“糅合”出的、不稳定的、遵循着弱肉强食混沌法则的“能量聚合物”。它们彼此吞噬、进化,如同养蛊,最终目的…似乎是为了孕育出能够承载“门”后更多力量、更强大意识的“完美容器”。

而倒悬山本身,这座连接两界的“畸变”之山,其内部结构,在李昭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与“失衡”。靠近“血地”表层与外缘的部分,混乱、污秽、充满侵蚀性,是“归墟”力量占据上风的表现。而越是靠近核心,靠近那淡灰色光点所在,混乱的程度反而在降低,但那种源自两界规则冲突、撕裂所产生的“痛苦”、“悲伤”与“寂寥”之感,却愈发浓烈、清晰。仿佛那里…是这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声战争的“伤口”最深处,也是…某种古老“意志”或“存在”,在竭力维持着最后平衡、却又即将彻底湮灭的…“终末之地”。

“种子”根须传来的亢奋与渴望,在接近核心区域时,渐渐掺杂了一丝…奇异的“敬畏”与“哀伤”?仿佛一个归家的游子,终于见到了久别却已垂危的母亲。

终于,在穿越了最后一片由无数惨白骨骸组成的、如同坟场般死寂的平原后,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空寂”与“悲伤”所吞没。

这是一片…“空”的领域。

没有蠕动的“血地”,没有扭曲的空间褶皱,也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诡异景象。脚下,是平整、光滑、泛着温润玉石光泽的淡灰色“地面”,延伸向视野尽头。头顶,不再是翻涌的血色云海,而是一片纯净、深邃、仿佛能将灵魂都吸进去的、无星无月的黑暗虚空。虚空中,唯有前方极远处,一点温暖、柔和、却透着无尽古老与悲伤的淡灰色光芒,在静静地、孤独地…燃烧着、搏动着。

那光芒,正是“种子”根须指引的终点,也是李昭感知中,那“悲伤”与“寂寥”的源头。

光芒所在,似乎…是这片“空”之领域的中心,也是…整座倒悬山内部结构的“轴心”与“支点”。

走近了,才看清,那并非单纯的光点,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直径约莫丈许的、纯粹由淡灰色混沌能量构成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极其模糊、近乎透明的、盘膝而坐的人形轮廓。轮廓很淡,淡到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却又异常“坚实”,散发着一种…历经万古沧桑、看遍纪元生灭的、无法言喻的厚重与悲凉。

而在漩涡与人形轮廓周围,虚空之中,悬浮着四样极其微小、却散发着与周围混沌能量截然不同的、堂皇、正大、镇压一切气息的…“器物”虚影!

左上方,是一块残缺的、色彩不断流转的七彩“石头”虚影,散发着补天裂、定乾坤的浩瀚伟力——补天石!

右上方,是一根通体莹白、两端尖锐、仿佛能撑起天地的“针”形虚影,带着定风波、镇四海的无上威严——定海针!

左下方,是一尊三足两耳、铭刻着日月星辰、山川鸟兽的“青铜小鼎”虚影,透出镇万界、安社稷的厚重气机——镇界鼎!

右下方,则是一簇看似微弱、却仿佛永恒不灭、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的“金色火焰”虚影,蕴含着不灭魂、净邪祟的至纯神性——不灭火!

四神器虚影!与三年前萧云澜、苏玉真、国师无名用以补天、最终消散的四神器,一般无二!只是眼前的虚影,更加微小,也更加…黯淡、虚幻,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而四神器虚影,正以那淡灰色漩涡与人形轮廓为中心,构成一个玄奥莫测的阵势,缓缓旋转,彼此共鸣,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净化、镇压之力,勉强抵御着从更外围、那无垠黑暗虚空中,源源不断渗透而来的、冰冷、死寂、充满侵蚀与混乱的“归墟”气息。

这里是…上古封镇的“阵眼”核心?是四神器力量的残留?那漩涡中的人形轮廓…难道是?

李昭心中剧震,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仿佛触动了某种沉寂了无尽岁月的“开关”。

“嗡——!”

那团淡灰色混沌漩涡,骤然亮了一瞬!漩涡中心,那人形轮廓,似乎…微微抬起了“头”,两道仿佛能穿透万古时光、洞悉一切本质的、温和而悲悯的“目光”,跨越虚空,落在了…李昭身上,更准确地,是落在了他心口那枚蝶形印记,以及他魂火本源深处,那颗混沌星芒之上。

“来…了…”

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充满了疲惫、释然、与一丝…淡淡欣慰的意念波动,缓缓扩散开来。

不是声音,而是最本源的意念传递。这意念,古老、苍凉,带着一种李昭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熟悉,是因为其中蕴含着与莲子、与无名魂火、与他自身皇极真气同源的、守护与统御的混沌意志;陌生,则是因为这意志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接近“道”的本源,仿佛…是这守护意志的“源头”或“最初形态”?

“你是…”李昭在心中,尝试回应。

“守…门…人…”意念波动传来,更加微弱,却依旧清晰,“亦…是…囚…徒…”

“守门人?囚徒?”李昭心中疑惑更甚。

“此山…两界…畸胎…吾等…以身为祭…神器为凭…布…四象…镇…魔…阵…暂封…此…门…”意念断断续续,仿佛每一次传递,都在消耗着这残念最后的力量,“然…时…光…侵…蚀…阵…基…松…动…影…首…窥…伺…莲…心…现…世…门…隙…再生…”

“吾…残…念…将…散…维…系…阵…眼…之…力…渐…微…”

“汝…身…负…人…皇…气…运…融…莲…子…造…化…掌…混…沌…真…意…与…吾…道…同…源…”

“天…地…选…定…之…人…”

“可…愿…承…吾…遗…志…续…镇…此…门…护…此…界…安…宁?”

承其遗志?续镇此门?

李昭瞳孔骤缩。果然!这漩涡中的人形残念,便是上古那位(或那些)以身为祭、布下四象镇魔阵、暂时封堵“归墟之门”的先贤大能!他(他们)的残念,历经无尽岁月,与四神器残留的力量一同,维系着这阵眼的核心,延缓着“门”的彻底洞开!而这残念,也一直在等待着,一个能继承其“守护”之道、并拥有足够力量与“资格”的…后来者?

而他李昭,似乎…被这残念,认定为是那个“后来者”。

“如何…承志?如何…续镇?”李昭在心中急问。他能感觉到,这残念已如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消散。一旦消散,这阵眼核心失去维系,四神器虚影恐怕也会随之崩溃,届时“门”的封印将彻底失效,影首本尊…可能立刻便会降临!

“以…汝…魂…火…为…引…融…此…阵…眼…残…余…之…力…掌…四…象…枢…纽…以…皇…极…真…气…为…基…重…塑…混…沌…镇…封…”

意念波动越来越弱,传递的信息也更加破碎、模糊。

“然…此…举…凶…险…万…分…阵…眼…之…力…驳…杂…古…老…更…蕴…含…吾…等…陨…落…之…悲…怨…与…‘门’…后…无…尽…侵…蚀…之…毒…强…行…融…合…稍…有…不…慎…汝…魂…飞…魄…散…道…基…尽…毁…更…可…能…被…古…念…同…化…失…去…自…我…”

“且…即…便…成…功…汝…亦…将…如…吾…等…昔…日…与…此…阵…此…门…生…死…同…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后…漫…漫…岁…月…恐…需…以…己…身…为…薪…不…断…维…系…镇…封…再…难…得…大…自…在…”

“汝…可…愿…?”

残念的最后询问,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悲悯,与对后来者命运的…不忍。

李昭沉默了。

以魂火为引,融合这古老阵眼残余之力,掌控四象枢纽,以皇极真气重塑混沌镇封…这意味着,他将彻底接过上古先贤的担子,成为这座倒悬山、这扇“门”新的、活着的“封印核心”与“守门人”。他将与这座山、这扇门生死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此,他的命运,将与此界的存亡,彻底捆绑在一起,再无退路。而且,过程中凶险万分,融合古老驳杂的力量与怨毒侵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值得吗?

为了这个刚刚从劫难中喘息、内部依旧暗流汹涌、百姓仍在惶恐不安的王朝?为了那些或许根本不知晓他此刻面临抉择的芸芸众生?为了…一个渺茫的、延续此界存续的希望?

李昭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空”之领域,看到了北疆浴血奋战的将士,看到了长安城中忧心忡忡的百姓,看到了昏迷不醒的萧景文,看到了地底那颗依赖他的“种子”,也看到了…三年前,祭坛之上,那道星光消散前,最后回望的、带着眷恋与决绝的眼神,以及那无声的两个字——“等我”。

他缓缓抬手,按在心口蝶印之上。那里,与地底“种子”、与萧景文“道胎”、与长安地心的联系,微弱而清晰。他能感觉到“种子”传递来的依赖与信任,能感觉到萧景文魂魄在“道胎”中缓慢而坚定的复苏,能感觉到长安地心那古老存在的默默注视与托付。

他来到这个世界,成为李昭,接过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历经生死,炼化莲子,融合混沌…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或许,从他睁开眼睛,看到那枚真珠,听到那句“等我”开始,这条路…便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