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随着“种子”不断从地脉深处抽取、转化、输送而来的那股浑浊、沉重、却蕴含着大地原始生机的“原始地气”持续注入,李昭心口那枚“新生萌芽”印记的饥渴与躁动,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并非“满足”,而是如同久旱的田地迎来第一场细雨,虽然解不了根本的渴,却至少让龟裂的土地暂时湿润,让那株刚刚破土的幼苗,得以在喘息中稳住根茎,不至于立刻枯萎。
那淡灰色的、如同胚胎种子般的印记,此刻比之前凝实了些许,表面流转的混沌光泽也更加温润、稳定。它缓缓旋转着,将“种子”输送来的、灰黑色的、泥沙般的“原始地气”,不断吞噬、分解、提纯,化作一缕缕更加精粹、颜色也更接近本初淡灰的、温和的混沌能量。这能量一部分融入印记自身,使其缓慢“成长”;另一部分则如涓涓细流,顺着皮肤下那些新生的、淡灰色的、如同根须脉络般的纹路,缓缓流淌,滋养、修复着他近乎破碎的经脉与魂魄,也隐隐“加固”着他这具与地脉深度绑定的、奇异的“躯壳”。
身体皮肤下那些之前失控蠕动、疯狂抽取外界灵气的淡灰色纹路,此刻也已完全平复,不再张扬,而是如同大树的“年轮”或“叶脉”,以更加内敛、有序的方式,隐于皮肤之下,与他心口的“萌芽”印记,与脚下的土地,保持着一种更加和谐、稳定的共振与联系。那种源于存在本质的、令人发狂的“饥饿”与“空虚”感,虽未完全消失,却已被压制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甚至可以“忽视”的、深层的、隐性的“需求”层面。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连抬起小指都艰难无比的无力感。虽然依旧虚弱,仿佛久病初愈之人,但至少,对手指的掌控,回来了。甚至,他能感觉到,指尖触及空气时,皮肤下那些淡灰色的纹路,会自发地产生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中游离的、极其稀薄的地气、灵气产生共鸣与交互,如同呼吸。
这是一种全新的、奇妙的体验。仿佛他不再是一个孤立于天地之外的、需要“修炼”才能汲取力量的“个体”,而是变成了这片大地、这片空间“本身”的、一个活着的、可移动的、有自我意识的“节点”或“器官”。他无需刻意吐纳,无需运转功法,身体本身,便在与天地、与地脉,进行着一种缓慢、却持续不断的、被动的能量交换与信息感知。
只是,这交换的效率极低,感知也模糊混沌。如同一个天生目盲之人,刚刚获得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感,能“感觉”到光暗变化,却还远远谈不上“看见”清晰的景象。
“陛下,您…”地翁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打断了李昭的思绪。他与水月居士等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李昭身上气息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沉寂,也不是强行爆发时的恐怖威压,而是一种…沉静、厚重、仿佛与脚下大地浑然一体、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新生般的、纯净与莫测的奇异气息。尤其是李昭心口处,那隐约透出的、温润的混沌光泽,以及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淡灰色、仿佛活物般缓缓流转的奇异纹路,更是让他们心中震动不已。
“朕…好多了。”李昭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多了一分中气。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翁与水月居士脸上,“方才地脉异动,具体情形如何?所指方位,可曾确定?”
见李昭主动问起,且气息似乎真的稳定了不少,地翁与水月居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神情重新变得凝重。
“回陛下,”地翁沉声道,“那异动极其隐蔽,若非老夫与水月道友正在全力梳理、监控地脉,且对陛下之前镇封魔影的区域地脉变化有所标记,几乎难以察觉。其源头,就位于陛下那日‘混沌之握’与魔影对撞、最终坍缩湮灭的、地脉空间节点的正下方,约三百丈深处。”
“其波动…并非持续的、有规律的脉动,”水月居士接口,眉头紧锁,“而是…一种间歇性的、如同心脏痉挛般的、扭曲的悸动。每次悸动,都会从那个节点深处,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怨毒、充满侵蚀性的…紫黑色能量涟漪。这涟漪与寻常污秽地气截然不同,其性质…更接近那日魔影散发的、化神层次的污秽本源!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李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而且,每次这紫黑色涟漪散出,都会与陛下心口…此刻散发的这种新生混沌气息,产生一种…极其短暂的、若有若无的、仿佛是本能吸引,又像是相互排斥的…诡异共鸣!虽然只是一瞬,但老夫以水镜之术反复映照,绝无差错!”
“至于其波动中,为何会隐隐指向陛下…”地翁补充,声音更加凝重,“老夫以‘后土灵引’深入探查,发现那节点深处,似乎…残留着某种印记,或者说是…坐标。这印记,与陛下那日施展‘混沌之握’时,留下的、属于陛下自身的、混合了地脉权柄与混沌意志的气息烙印,产生了某种…扭曲的纠缠与深层次的链接!仿佛那被镇封的魔影,在彻底湮灭前,以其最后的意志与污秽本源,反向‘污染’、‘标记’了陛下留下的气息,并以此为‘锚点’,在那地脉节点深处,孕育、滋生出了这…诡异的东西!”
“更麻烦的是,”赤符真人上前一步,脸色难看,“贫道以‘五行探灵符’感应,发现那节点周围的、原本已被陛下‘混沌之握’抚平、净化了大半的地脉,正在被这紫黑色涟漪缓慢侵蚀、同化!虽然速度极慢,范围也仅限于节点周围数十丈,但其侵蚀的‘品质’极高,我们的五行净化之力,收效甚微!长此以往,恐会形成一个…以那节点为核心的、新的污秽源头,甚至…可能成为影首下一次攻击的跳板或通道!”
地翁与水月居士带来的消息,让帐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压抑。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于李昭。
魔影未死?或者说,其“残骸”或“印记”与李昭的气息纠缠,在地脉深处孕育出了新的、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东西”?而且,这东西还与李昭此刻新生的、混沌的气息,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这简直是跗骨之蛆,阴魂不散!
李昭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缓缓抬起手,抚向心口那枚温润的“萌芽”印记。在听到“紫黑色涟漪”与自身气息产生“诡异共鸣”,以及那节点深处“印记”与自己气息“扭曲纠缠”时,他心口的“萌芽”,确实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那并非恐惧,也非亲近,而是一种…混合了警惕、排斥、净化的本能,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来自更深层本源的、对那种“紫黑色涟漪”中所蕴含的、精纯污秽本源的…奇异吸引力?
渴望“养料”…难道,这“新生萌芽”所渴望的、真正高效的“养料”,除了“种子”转化来的、浑浊的原始地气,竟也包括…这种源自“门”后存在的、高阶的、精纯的污秽本源?
这个念头,让李昭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吞噬、转化“门”后的力量?这想法太疯狂,也太危险。但“种子”能吞噬转化低阶污秽地气,“萌芽”似乎对高阶污秽本源有微弱吸引力…这中间,难道真有某种一脉相承的、属于“混沌”包容、转化万物的本质特性?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眼前这地脉节点深处的“诡异东西”,必须处理。否则,后患无穷。
“地翁道友,水月道友,”李昭看向二人,沉声道,“以二位之见,可有方法,能暂时封镇、隔离那处节点,阻止其侵蚀扩大,隔绝其与外界、尤其是与朕的气息联系?”
地翁与水月居士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跃跃欲试。
“陛下,那节点深处情况不明,且与陛下气息纠缠,强行摧毁,恐有不测,甚至可能反噬陛下。”地翁缓缓道,“为今之计,或许…只能以最强的封印与隔绝之术,将其暂时镇封。老夫的‘后土镇岳’之术,可结合地脉之力,形成绝对隔绝的岩层牢笼。水月道友的‘万水归源阵’,可在外围布下净化、迷障双重屏障,隔绝能量与意念探查。再请赤符、苍松等道友,以五行、剑道、符法之力,于最外围构筑多重警戒、攻击符阵。如此层层防护,或可…暂时将其困死于地脉深处,延缓其变化,也为陛下…争取恢复与应对的时间。”
“然,此法消耗巨大,需持续投入力量维持,且…治标不治本。”水月居士补充,“那东西与陛下气息纠缠,只要陛下存在,只要那节点不除,这联系便难以彻底斩断。它就如同一个…寄生在陛下与地脉之间的毒瘤,随时可能爆发。”
“先镇封,争取时间。”李昭决断道,“至于根除之法…容朕…再思量。”
他需要时间,让“萌芽”成长,理清这种诡异的“共鸣”与“吸引力”的根源,找到安全、有效利用或彻底清除那“毒瘤”的方法。或许…这“毒瘤”本身,在某种层面上,也能成为“萌芽”成长的…特殊养料?当然,这想法过于凶险,需万分谨慎。
“谨遵陛下旨意!”地翁、水月居士、赤符真人等肃然领命。他们知道,这恐怕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了。
“另外,”李昭目光转向凌霜与张烈,“传朕旨意,北疆防线,即日起,进入一级戒备。所有将士,分作三班,日夜巡逻,符阵全开,不得有丝毫懈怠。斥候、御剑弟子,扩大侦察范围,尤其注意地下、空中异常能量波动。三大宗门援军,加速整合训练,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臣(末将)遵旨!”凌霜与张烈躬身应道。
“还有,”李昭顿了顿,看向众人,“朕需闭关静养,梳理自身,稳固这新生之力。在此期间,一应军务,由张烈将军、地翁道友、水月居士、赤符真人、苍松长老五人共议决断,遇大事不决,可…唤醒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