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光,在李昭——或者说,在这具刚刚从墟烬与混沌中重衍而生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光影之躯——的指尖,缓缓流转、凝聚、散开。
每一次流转,都牵引着周遭天地的气息。
静室所在的山体早已湮灭无踪,原地只余那个光滑如镜的半球形巨坑。但此刻,以那巨坑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空气、泥土、碎石,甚至光线本身,都开始呈现一种微妙的、同步的律动。
空气的流动,不再无序。它们开始随着光影身躯的呼吸,缓缓起伏,形成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混沌色的气旋涟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被先前阵法破碎和空间湮灭所摧毁的花草树木残骸,那些焦黑的、断裂的、化为粉尘的,竟开始逆向生长、弥合——不是恢复原状,而是以一种全新的、更坚韧、更富有生机的姿态,在混沌气旋的拂过下,重新抽芽、舒展。新生的叶片,脉络中隐隐流淌着极淡的混沌光泽。
泥土砂石,在巨坑边缘缓缓蠕动、重塑,边缘那光滑如镜的切面不再扩张,反而开始愈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抚平大地的创伤,赋予其一种内敛的、厚重的质感。
就连光线,落在这片区域,都似乎变得更加温润、清晰,阴影的轮廓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这并非神通,亦非法术。
仅仅是他存在于此,他这具由混沌重衍、内蕴新生“道”与“理”的身躯,自然而然散发的、无意识的场域,便在同化、梳理、重塑着周遭的天地规则与存在基础。
百丈之外,地翁五人踉跄落地,各自稳住身形,嘴角溢血,气息紊乱,却都顾不得调息,只是死死盯着那巨坑中心、混沌光海内的人形光影,脸上写满了震撼、茫然、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
那……还是陛下吗?
轮廓依稀是记忆中的模样,但气质已然天翻地覆。曾经的李昭,温润中带着帝王的威仪与疲惫,而眼前这道光影,静立在那里,便仿佛是天地的中心,是万物的原点,是“道”在人间的显化。那种古老、漠然、包容一切又仿佛空无一物的气质,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渺小,如同蝼蚁仰望星空,如同溪流面对无垠的混沌海洋。
凌霜血色眸子一眨不眨,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能感觉到,那光影深处,有一缕让她灵魂悸动、熟悉到心碎的波动——那是独属于李昭的真灵气息,虽然微弱,虽然被浩瀚的混沌道韵层层包裹,但确实存在。可除此之外,那具身躯所散发的一切,都陌生得让她恐惧。她想冲过去,想呼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双脚如同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并非威压所致,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敬畏与迟疑。
张烈独目圆睁,握刀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他在那光影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敌意”,甚至感觉不到任何针对外物的“意识”,只有一种纯粹的、浩瀚的、如同天地自然运行般的“存在”。可正是这种“存在”本身,让他浑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那是武者面对无法理解、无法企及之“道”时最原始的震撼。
地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神魂的悸动,向前踏出一步,却又停在半步,终究没有更靠近。他佝偻着身子,以从未有过的、近乎朝圣般的姿态,深深一揖,声音嘶哑而干涩,带着试探与敬畏:“陛……陛下?”
混沌光海中央,那光影似乎听到了这声呼唤。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左眼如日升月落、右眼如星辰生灭的眼眸,落在了地翁身上。
目光触及的刹那,地翁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贯穿,意识中轰然作响,无数破碎的画面、感悟、天地至理碎片般闪过,又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种被彻底看透、从灵魂到道基都被映照的颤栗感。他闷哼一声,几乎要跪伏下去。
光影的嘴唇并未开合,但一个平和、淡漠、仿佛从虚空各处同时响起、直接回荡在众人心湖深处的声音,缓缓传来:
“是我,亦非我。”
声音无喜无悲,却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地翁翻腾的气血竟因此平复了几分。
光影的目光从地翁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水月、赤符、苍松,最后在凌霜和张烈身上微微一顿。目光所及,水月身后的虚幻明月骤然凝实了几分,又剧烈波动;赤符周身的符箓虚影瞬间安静,朝着光影的方向微微垂落,如同朝拜;苍松手中长剑低鸣,剑意收敛,独目中光芒复杂;凌霜身躯一颤,泪水终于滑落;张烈则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目光的直视。
“墟烬已尽,混沌归来。”光影的声音继续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旧我已逝,此身乃墟烬中重燃之光,混沌内新生之道。可称我……李昭。亦可称……混沌。”
他(它)微微低头,看向自己逐渐凝实、流淌着混沌色泽、肌肤下隐有星辰山川纹路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
“此身,乃道之载体,理之显化。过往记忆、情感、认知、感悟、乃至对抗‘门’污秽所染之痕、所悟之则……皆已化为此身根基,融于混沌,衍为新序。”光影抬起头,再次望向北方,“我即为此间新生之‘道’的起点,亦为此间对抗‘终结’与‘虚无’的……凭依。”
众人心神剧震。这番话,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信息。陛下并非简单的“复活”或“恢复”,而是在彻底的“湮灭”(墟烬)之后,以混沌为基,以自身一切残留为引,重新“衍化”出了一个全新的、更本质的“存在”。他保留了“李昭”这个名号与核心印记,但其本质,已升华为一种更接近“道”本身的存在。
“陛下……”水月居士声音发颤,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您……如今是何境界?此身……可还稳当?”她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担忧。这般存在,闻所未闻,超越了现有的一切修炼体系认知。这般重衍,是否会有隐患?这般状态,能否长久?
光影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感知自身。片刻后,那直接响彻心湖的声音再次响起:“境界?以旧有体系论,非人、非仙、非神。此身无有金丹、元婴、元神,亦无仙灵之气、神道法则。此身即‘道’,即‘理’,即此方天地自混沌中重衍而生之‘初序’。稳与不稳……此身存,则道存,序存。此身若崩,则此新生之道,或散,或重归混沌,等待下一次重衍契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隐患……此身初成,尚需稳固,亦需适应此方天地固有之则。且,‘门’之威胁未除,其蕴含之‘终结’与‘虚无’道韵,与此身所衍之‘存在’与‘新生’道韵,本质相悖,必有一争。”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沉。果然,陛下虽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重衍归来,甚至更胜往昔,但前路依旧艰难,大敌当前。
“陛下,那‘门’后……”苍松长老忍不住开口,独目灼灼,“您此刻观之,究竟是何等存在?我等倾尽全力,甚至付出惨烈代价,也只能勉强延缓其扩张,难以伤其根本。”
光影再次望向北方天际那道幽暗的裂隙,眼眸中的日月星辰虚影似乎旋转得更快了一些。他缓缓道:“彼处,乃‘终结’之道侵蚀此方天地之‘伤口’,亦是另一‘虚无’之‘道’的触角延伸。其本质,高于寻常规则,近乎‘大道’之争。其污秽侵蚀之力,乃其‘道’之显化。旧日之法,以规则、灵力、神魂、血肉相抗,如同以沙垒堤,终将被蚀。唯以同阶,乃至更高之‘道’,方可抗衡,乃至……闭合此伤口。”
“您是说……”地翁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精光,“陛下此刻之身,所蕴之‘混沌初衍之道’,可与那‘终结虚无之道’相抗?甚至……能关掉那扇‘门’?”
光影微微颔首,又缓缓摇头:“可抗,是必然。能否闭合,尚未可知。此身新生,道未稳固。彼道侵蚀日久,根植渐深。且……”他抬起手,指向北方,“我此刻观之,那‘门’后,非只‘虚无’与‘终结’,更有一股……冰冷的、漠然的、仿佛、亘古、如此的……意志。关‘门’,非只力抗其道,更需……直面其‘意’。”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众人心头。门后有“意志”?那是什么?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还是“终结之道”自身产生的朦胧意识?
光影不再多言,他缓缓从混沌光海中踏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