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极的黄沙最先到达。并非千军万马奔腾的壮观景象,而是无声无息间,北疆防线外围的荒原之上,一片区域的砂石开始不自然地流动、汇聚。短短半日,一座完全由流沙构成、充满粗犷野性美感的临时营地拔地而起。沙王的身影在营地中央的王座上缓缓凝聚,他依旧披着那身破烂黄袍,眼眶中的幽绿火焰扫过远处天穹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以及裂痕边缘那点灰蒙,火焰猛地跳动了几下。
“好浓的……死寂与终结之意。”沙王的声音仿佛砂砾在摩擦,“令人厌恶,却又带着某种……古老的吸引。”他抬起干瘦如骨的手掌,掌心一缕细沙飘起,试图感应空气中弥漫的终末气息。细沙刚刚离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随即崩散。“侵蚀力很强,对‘灵’的消解尤为迅速。”
“王,我等带来‘镇魂沙’三千斛,‘噬灵虫’母巢十座。是否立刻布置?”流沙凝聚的将领躬身询问。
“嗯。在防线外三里,布下‘流沙陷灵大阵’,以镇魂沙为基。噬灵虫……暂时圈养,没有本王命令,不得放出。”沙王顿了顿,幽绿的目光投向防线内那被阵法笼罩的“薪火禁地”,“那里……有点意思。地翁那老乌龟呢?本王来了,他也不出来迎一迎?”
几乎在沙王抵达的同时,东方的天际传来悠长清越的鸣响,似龙吟,似潮涌。数头庞大的云鲸驾驭着流动的云气,拉拽着一艘白玉楼船,破开北疆上空终年不散的灰败云层,缓缓降临。楼船之上,仙气缭绕,数百身着淡蓝或月白道袍的修士肃然而立,气息纯净而凝练,与北疆肃杀压抑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为首两位老者,一着青袍,面容清癯,手持玉如意,正是“听潮”长老;一着蓝衫,神色温润,背负剑匣,乃是“观澜”长老。
“好一处绝灵死寂之地。”听潮长老望向远方天裂,眉头微蹙,“天地灵机被压制、侵蚀得如此厉害,难怪地翁道友要求援。观澜师弟,感知如何?”
观澜长老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天裂恐怖,自不必言。然则……裂痕边缘那道印记,其道韵之玄奥高渺,生平仅见。似混沌未分,包容万有,却又隐含寂灭归真之意。更奇者,其力竟能吞噬、转化那终末气息,当真不可思议。蓬莱古籍之中,亦无此等记载。”
“地翁道友信中所言那位前辈,恐怕是真正了不得的隐世大能。”听潮长老颔首,“先见过地翁道友,了解详情。碧霞师姐命我等携‘定海珠’与‘净尘露’而来,或可助其一臂之力。”
蓬莱仙宗的到来,带来了不同于西极蛮荒的仙家气象,也让连日紧绷的北疆修士们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没等他们与地翁等北疆高层会面,南方的天际便传来隆隆巨响,仿佛万兽奔腾。狂风卷集着炽热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只见黑压压一片蛮族战士,驾驭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巨兽,如同钢铁洪流般涌来。为首一尊小山般的黑犀兽背上,蛮王赤裸着筋肉盘虬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天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额前独角闪烁着危险的雷光。他身旁,彩鸢大祭司身披五彩羽衣,立于一只翼展数丈的雷雀背上,面容沉静。
“哈哈哈!地翁老儿!本王来了!你说的那劳什子天裂在哪儿?让本王瞅瞅是什么鬼东西!”蛮王声如雷霆,远远传来,震得人耳膜发疼。他目光扫过,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天穹上那道巨大的裂痕,铜铃大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战意与凶悍,“就这黑漆漆的玩意儿?看本王把它砸个窟窿!”
话音未落,他竟一拍坐下黑犀,那巨兽狂哞一声,周身腾起漆黑如铁的煞气,四蹄踏空,便要朝着天裂方向冲去!
“蛮王!不可鲁莽!”地翁的声音及时响起,身影闪烁间已出现在防线之外,拦在了蛮族大军之前,面色肃然,“那天裂凶险万分,更有诡异侵蚀之力,不可轻易靠近!”
“哼!地翁,你越老胆子越小了!”蛮王虽止住坐骑,却满脸不以为然,他盯着地翁,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刚刚落下的蓬莱楼船和西极沙王的流沙营地,咧嘴露出森白牙齿,“看来都到齐了?正好!说说,怎么打?本王的大斧早已饥渴难耐!”
彩鸢大祭司驾驭雷雀上前,对地翁微微颔首:“地翁道友,久违了。蛮王性子急,还请见谅。北疆之事,玄天警讯中已见大概,还请道友详述当前情势,尤其是那道灰蒙印记与新型侵蚀之物。”
地翁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将众人引入防线核心,一处临时搭建、但被重重阵法保护的议事大殿。璇玑子与天枢子两位钦天监的代表也已通过传送阵抵达,与沙王、蓬莱二位长老、蛮王、彩鸢等人齐聚一堂。
没有过多寒暄,地翁直接以法力显化光影,将天裂、道印、静滞林、蚀空雾等景象,以及近日探查到的各种变化,尤其是终末之力侵蚀方式愈发诡谲难防的情况,详尽道来。同时,他也未隐瞒那位神秘前辈的存在,以及前辈赐下的玉简和“薪火禁地”的特殊性。
“……诸位,情况便是如此。”地翁最后总结,声音沉重,“那天裂之后的存在,灵智极高,且能不断变化侵蚀方式,学习适应我方手段。前辈道印虽暂时遏制其扩张,并反向吞噬其力成长,但对方反制亦愈发激烈。我北疆修士虽拼死抵抗,奈何此等灾厄,已非寻常斗法所能应对。幸得诸位道友驰援,我等方有喘息之机。然则,此战关乎此界存亡,绝不可掉以轻心。”
殿内一时寂静。尽管通过玄天警讯有所了解,但听地翁亲口讲述,尤其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淡淡死寂与压抑,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那道印……当真能持续吞噬终末之力成长?”沙王眼眶中幽火闪烁,声音沙哑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至少目前看来,确实如此。”地翁肯定道,“印记自种下之日起,便不断吸收裂隙涌出的终末气息,其本身道韵似乎也在缓慢增强。只是,其成长速度,似乎不及那‘门’后存在变化之速。”
“那位前辈……”蓬莱听潮长老沉吟道,“可还在此界?能否请出一见?”
地翁苦笑摇头:“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自那日种下道印后便飘然离去,只留玉简与‘薪火禁地’。我等亦不知其仙踪何处。”
“哼,藏头露尾!”蛮王不满地哼了一声,但看向天穹道印的目光,也少了几分狂傲,多了几分凝重。他虽鲁莽,却不傻,那道印散发出的隐隐道韵,让他体内澎湃的气血都隐隐感到压抑,绝非寻常。
“既如此,当务之急,是稳固防线,延缓侵蚀,并设法提升我等应对那诡异侵蚀之力之能。”蓬莱观澜长老缓缓道,“地翁道友,你方才提及前辈所赐玉简,有敛息伪静滞之法,不知参悟如何?可能让我等一观?”
地翁点点头,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数枚空白玉简,将自己初步整理出的感悟,以及目前尝试修炼此法门遇到的困难与风险,悉数刻录其中,分与众人。
众人接过,神识沉入,片刻后,皆面露惊容。
“妙!妙啊!竟是从‘模仿状态’入手,以求瞒天过海!”璇玑子抚掌赞叹,随即又皱眉,“只是……此法对神念要求极高,且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受损,神魂蒙尘。”
“正是。”地翁叹道,“目前仅有寥寥数人勉强入门,且仅能维持极短时间,效果有限。然此乃前辈所赐唯一明确应对之法,纵有万难,亦需竭力钻研。”
“或许,可集合我等众人之力,共同推演,弥补其中不足,降低修习门槛。”天枢子提议。
“还有那‘薪火禁地’。”彩鸢大祭司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道友言其中残留前辈道韵,可助体悟,甚至可稍御侵蚀。可否让我等前去一观?或许,结合禁地道韵,对此法门修炼有所助益。”
“自无不可。”地翁点头,“只是禁地道韵虽存,却浩渺高远,我等修为浅薄,难悟其万一。诸位道友修为高深,或许能有更多收获。”
就在北疆防线核心,四方势力首脑齐聚,商议对策之际。山腹洞府中的李昭,也开始了他的尝试。
他缓缓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指尖那点灰蒙道印光芒流转,与天穹之上的道印共鸣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峰值。他的心神,如同最精细的触手,沿着这道共鸣的“桥梁”,缓缓延伸,先是完全沉入天穹道印之中,感受着其中浩瀚的混沌道韵,以及其与终末之力交锋、转化、吸收的每一个细微过程。
然后,他将一部分意念,如同最轻柔的丝线,从天穹道印中“抽离”出来,并非收回,而是尝试着,以其为“源头”和“中转”,向着下方那片与他联系最紧密的“薪火禁地”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