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在道印中心静静燃烧,光芒温润,不炽不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它无法驱散天穹裂隙中不断涌出的、那冰冷死寂的“叹息幽潮”,却如同一层无形的、温暖的纱幔,笼罩在“薪火禁地”乃至更远的北疆防线修士心头,将那直击神魂、瓦解道心的绝望之音,隔绝、削弱了数分。
幽潮依旧,叹息不绝。但被“心火”之光笼罩的修士,虽仍能感到那无处不在的压抑与寒意,道心却不再如先前那般剧烈动摇,眼前亦少有末日幻象浮现。地翁、玉宸子等大能得以稳住阵脚,组织低阶修士固守心神,轮换调息,防线虽依旧紧绷,却不再有崩溃之虞。
“心火”的点燃,并非一劳永逸。它需要持续不断的“薪柴”——即修士们坚定、正向的心念,以及李昭自身心神的维系与道印力量的支撑。李昭盘坐山腹,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隐现汗迹。维持道印对抗裂隙侵蚀本就消耗甚巨,如今分心他顾,以道印为炉,点燃并维系这“心火”,对心神的负担更是呈倍增长。他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一边要抗衡“虚渊之眼”与“幽潮”的无形压力,一边要小心翼翼地从下方纷杂的心念中汲取、提纯那宝贵的正面意念,维系“心火”不熄。
“薪火禁地”中,修士们很快明白了“心火”的运作方式。地翁、璇玑子等人传下严令:各司其职,紧守阵位,摒弃杂念,坚定信念。不必刻意去“想”什么,只需做好手头之事,无论是修复阵法、炼制丹药、巡逻警戒,只需心存守护之念,不忘卫道之志,其心念自然会成为“心火”的薪柴。恐慌与绝望无济于事,唯有一念不熄,方能共渡此劫。
命令下达,防线上的气氛为之一肃。恐慌并未完全消失,但被一种更深沉的、背水一战的决绝所替代。修士们不再徒劳地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幽潮叹息,而是专注于眼前之事。布阵者,心念集中于阵纹流转;炼丹者,意念倾注于炉火调和;巡弋者,神识扫过每一寸土地。无数微弱却坚韧的信念,自每一个坚守岗位的修士心中升起,虽个人之力微茫,但汇聚起来,却源源不断,支撑着天穹之上那一点看似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心火”之光。
“心火”的作用,在最初几日最为显着。修士们道心渐稳,士气有所回升。即便是之前因修炼“感幽诀”而心神受损的聆风等人,在那温暖光芒的照耀下,神魂伤势的恢复也加快了几分。璇玑子等人趁机再次改良“感幽诀”,加入了更多稳固心神、隔绝外邪的法门,虽然探测的灵敏度和范围有所下降,但安全性大大提高,使得“星火网”得以在“心火”庇护下,艰难地维持着小范围的预警功能。
然而,好景不长。无论是李昭,还是地翁、璇玑子等敏锐之人,都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妥。
“心火”的光芒,似乎……正在被缓慢地“侵蚀”?
并非熄灭,而是其温暖、坚定的“意蕴”,在抵御幽潮叹息的过程中,似乎被那无孔不入的冰冷与死寂,悄然“浸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杂质”。这杂质不显于外,甚至最初难以感知,但它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心火”的性质。
身处“心火”照耀下的修士,依旧能感到温暖,道心依旧稳固,但一些更为微妙的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起初是极少数修炼特殊功法,或心性本就偏向阴郁、偏执的修士。他们发现自己在修炼、运转灵力时,效率似乎比以往低了一些,并非灵力枯竭,而是灵力运转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生疏”,仿佛身体对灵力的控制,不再如臂使指。同时,内心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莫名的、对“终结”与“寂灭”的奇异“亲近感”,虽然微弱,且一闪即逝,但确实存在。
“莫非是幽潮影响未消?” 有人提出疑问,但立刻被反驳:“有心火庇佑,幽潮叹息已难撼动道心,何来亲近寂灭之感?”
接着,越来越多修为高深、感应敏锐的修士,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异常。并非走火入魔,也非心魔作祟,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道”本身出现了某种不和谐的“杂音”。玉宸子练剑时,剑心通明依旧,但剑意之中,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归寂”之意,仿佛手中的剑,最终的目标并非守护或破敌,而是指向某种“终结”。地翁运转大地真元,稳固地脉时,偶尔会感到脚下的大地,传递来的不再仅仅是厚重与承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走向“崩解”与“荒芜”的“趋势”。
“是道心蒙尘?还是功法出了岔子?” 众人惊疑不定,反复自查,却找不出明显问题。心性依旧坚定,功法运转无碍,但那丝不和谐的“杂音”,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直到一位精擅炼丹、对气机与药性变化感知入微的蓬莱长老,在一次开炉炼丹时,骇然发现,炼出的丹药,无论是成色、药性还是丹纹,都与以往一般无二,甚至因“心火”照耀,心无旁骛,丹药品质还略有提升。但当她以神识仔细探查丹药最核心的“丹韵”时,却发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可查觉的、灰败的、充满“终结”意味的气息!这气息并非丹毒,也非杂质,而是仿佛丹药本身的“道”中,被烙印上了一丝“终将寂灭”的烙印!
“丹药如此,那我等自身……” 这位长老的发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高层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地翁、玉宸子、璇玑子、观澜等人立刻召集所有元婴以上修士,进行最严格的自查。结果令人心惊!几乎所有人体内运转的灵力深处,乃至对自身所修“大道”的细微感悟中,都隐隐浮现出一丝与那“叹息幽潮”同源的、冰冷死寂的“意蕴”!这意蕴极其淡薄,且与自身道基、灵力水乳交融,若非刻意以特定法门、集中全部神识探查,极难发现。它并未直接削弱修为,也非心魔,但却在潜移默化地、从根本上“扭曲”着修士对自身之“道”的理解与践行!
“这不是普通的侵蚀……这是……‘道蚀’!” 璇玑子脸色惨白,声音干涩,“幽潮叹息,并非仅仅动摇道心,而是在更深的层面,在吾等对大道的体悟与运用中,悄然植入‘终末’的‘道痕’!吾等每一次运功,每一次感悟,甚至每一次呼吸吐纳,只要有‘心火’庇护,心神相对安宁,便可能在不自觉中,加深对这‘终末道痕’的体悟与认同,使其与自身之道结合得更紧密!”
“心火……心火庇护了我们的心神,却也在某种程度上,为这‘道蚀’提供了温床?” 玉宸子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它削弱了幽潮对心神的直接冲击,却也让我们放松了警惕,使得这更为隐蔽、更为根本的‘道蚀’,得以悄无声息地进行!”
“好一个‘虚渊之眼’!” 地翁须发皆张,眼中怒火与惊骇交织,“先以幽潮乱心,再以心火为幌,暗行‘道蚀’之举!这是要绝我辈道途,毁我辈根基!长此以往,无需正面厮杀,吾等之道,将尽数归于‘终末’!”
恐惧,比之前面对幽潮时更甚的恐惧,在高层修士中蔓延。道途被扭曲,根基被侵蚀,这比死亡更令人难以接受!这意味着,即使他们侥幸在此次劫难中存活,未来的修行之路也可能被引入歧途,甚至走向自我毁灭!
“必须立刻停止接受‘心火’照耀!” 有人急道。
“不可!” 璇玑子立刻反对,“若无心火,幽潮叹息直击之下,道心崩溃只在顷刻!届时莫说道途,性命亦难保!”
“那难道就坐视‘道蚀’加深不成?” 众人争论不休,却拿不出两全之策。有心火,则惧道蚀;无心火,则畏幽潮。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或许……问题并非出在心火本身。” 一直沉默的观澜长老,忽然开口,她美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心火汇聚吾等信念,照亮道心,此乃善举。然此火之源,除吾等信念,更有前辈道印之力,以及……那天穹裂隙中弥漫的幽潮之意?”
众人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心火是以修士正面心念为薪,以道印为炉点燃。而道印,始终在对抗、甚至吞噬转化着天穹裂隙涌出的终末之力!难道,是在这对抗与转化的过程中,有极其微量的、经过某种“转化”的终末意蕴,被心火无意中吸纳,混杂在了那温暖坚定的光芒之中,然后随着“心火”照耀,悄然渗入了修士的道基?
“道印吞噬终末,炼化反哺生机。但这‘炼化’,当真能彻底纯净无暇么?尤其是面对‘幽潮’这般直指大道的侵蚀,是否会有极微量的、无法完全转化的‘道痕’,混杂在反哺之力中,进而被心火裹挟?” 璇玑子顺着这个思路推演,越说脸色越是难看。
“若果真如此……” 玉宸子看向天穹那道印中心燃烧的、温暖依旧的“心火”,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与痛苦。这给他们带来希望、庇护他们心神的光芒,竟也可能在无声无息中,污染他们的道基?
“未必全是坏事。” 地翁忽然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道蚀固然凶险,但至少说明,那‘虚渊之眼’的手段,也并非无迹可寻,无懈可击。它需借助心火为桥,行此阴毒之事,便说明其力有未逮,无法直接大规模进行‘道蚀’。此为其一。”
“其二,” 地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察觉,便有应对之机。此‘道蚀’之力,目前极其微弱,且与吾等自身之道结合不深。若能找到方法,在其壮大之前,将其剥离、净化,未必不能因祸得福,甚至……从中窥得一丝‘终末’大道的奥秘,知己知彼!”
“剥离?谈何容易!” 有人苦笑,“其已与自身道基、灵力水乳交融,如附骨之疽,如何剥离?”
“或许……可尝试以毒攻毒?” 璇玑子目光闪动,看向地翁,“地翁道友之前曾言,前辈道印,可吞噬转化终末之力。若吾等能求得前辈相助,以道印之力,引动、净化我等体内这微末的‘道蚀’……”
“不可!” 玉宸子立刻摇头,“道印之力何等浩瀚,且此刻前辈正全力对抗幽潮、维系心火,岂可再为我等小事分心?且道印之力入体,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尽毁,比之道蚀,恐怕更加凶险!”
众人再次沉默。这“道蚀”如同跗骨之蛆,发现已是不易,祛除更是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