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道则之种”两散一残,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稍稍一缓。
但无人感到轻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焦枯气味,那是牺牲者最后燃烧的证明。防线上下,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以及低低的啜泣声。枯云子、青崖、沙王,以及那数十位决然赴死的前辈,他们的身影已然消散,唯有点点尚未完全熄灭的信念余烬,如同风中残烛,在残破的“心念之网”中明灭,又缓缓融入天穹那道印中心那点微弱却顽强的“心火”之中。
“心火”吸收了这些最纯粹的、以生命为燃料的信念之火,体积并未增大,反而更加凝练、内敛,光芒也从之前的炽白,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温暖的金红,仿佛夕阳最后的余晖,又似黎明前最深沉的光。火焰静静燃烧,不再如之前那般灼灼逼人,却多了一种沉静而厚重的力量,仿佛承载了无数逝者的遗志。
李昭瘫坐在山腹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强行炼化“道则之种”,尤其最后引导那磅礴信念洪流与混沌“生机”反击,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心神与道基。此刻,他体内混沌道元几近枯竭,道基之上裂纹密布,丝丝灰败的、属于“终结”道韵的残余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在裂纹间游走,不断侵蚀、破坏着他的根本。那是炼化“道则之种”的代价,是强行吞噬、消化“终末”道韵带来的反噬与污染。
更麻烦的是,他头顶的道印,此刻也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中心那点“心火”虽然凝练,却也摇曳不定,与下方防线的信念联系变得时断时续。他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容器,随时都可能彻底崩碎。
“咳咳……” 李昭咳出几口带着金丝的淤血,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心神沉入体内,内视着那几乎破碎的道基,以及道基深处,那一缕新生的、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带着淡金红色的奇特“火苗”。
这缕“火苗”,正是他以混沌道基为炉,炼化“道则之种”时,由“终结”道韵演化出的那一点本源“生机”,吸收融合了枯云子等人“薪尽火传”的炽热信念后,最终孕育而出的东西。它并非“心火”的分支,而是根植于他自身混沌道基,却又与外部“心火”、与无数牺牲者的信念紧密相连的某种“本源之火”。
此火极为奇特,兼具混沌的包容、生机的萌发、以及众生信念的执着。它在他破碎的道基中静静燃烧,所过之处,道基的裂纹虽未立刻修复,但那些游走的、属于“终结”道韵的灰败气息,却被这“火苗”缓缓灼烧、转化,化作一缕缕精纯的混沌道韵,反哺自身。虽然速度极慢,转化量也极少,但确确实实,是在“净化”他道基内的“终末”污染!
“这是……涅盘之火?还是……混沌心火?” 李昭心中震动。他隐约感觉到,这缕奇特的“火苗”,似乎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于“毁灭”与“新生”、“终末”与“存在”的玄奥。它并非凭空创造,而是以“终结”为燃料,以“信念”为引,在混沌的包容与演化中,诞生的“新生”之种。
“或许……这才是对抗‘终末’的真正方向?不是简单的驱逐或净化,而是……包容、演化,以至高信念为引,于终结中……涅盘重生?”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但这念头太过宏大玄奥,以他此刻油尽灯枯的状态,根本无力深究。
他更关心的是眼前的危局。体内这缕“涅盘薪火”太微弱,转化“终结”污染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道基崩溃的速度。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道基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崩解,若无外力,最多一两个时辰,便会彻底碎裂,身死道消。
而外界,形势同样岌岌可危。
天穹裂隙,并未因三颗“道则之种”的失利而闭合,反而变得更加幽深、更加不可测。那冰冷的、漠然的意志,如同被激怒的巨兽,沉默地凝视着下方。虽然没有新的“道种”或“道则之种”落下,但那弥漫的灰败雾气更加浓郁,低沉的、充满终结意味的“脉动”与吟唱,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急促,仿佛在酝酿着更恐怖的攻击。
防线之上,哀兵疲惫。枯云子等人的牺牲,虽暂时点燃了士气,稳住了“心念之网”,但代价太过惨重。数十位至少是金丹后期、不乏元婴期的修士陨落,其中更有沙王这等化神级别的存在。高端战力折损严重,士气在悲壮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与绝望。剩下的修士,大多带伤,体内“道蚀”未清,灵力消耗巨大,信念虽在,身体与神魂却已濒临极限。
璇玑子在沙王拼死掩护、地翁及时接应下,侥幸捡回一命,但伤势极重,道基近乎全毁,体内那颗“道种”虽因“星火”与外界冲击变得活跃,暂时被数位元婴联手勉强封印,但已是苟延残喘,能活多久都是未知。玉宸子强行斩出那蕴含众生信念的一剑,伤了元气,此刻正抓紧调息。观澜长老、蛮王等人也个个带伤,气息不稳。地翁主持大局,勉强维持防线阵法,但老脸苍白,显然消耗巨大。
那悬浮在禁地上空、被玉宸子一剑刺出孔洞的幽暗光点,虽然光芒黯淡,释放的“否定”波纹也紊乱消散,但并未彻底崩溃。其核心处,一点极致的幽暗依旧顽强存在,如同一个顽固的溃疡,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终末”气息,侵蚀着周围的“心念之网”,并隐隐与天穹裂隙、与防线各处残存的“道种”及修士体内的“道蚀”保持着某种诡异的联系,仿佛一个未引爆的毒瘤。
“地翁前辈,我等……还能撑多久?” 一位蓬莱元婴长老,捂着被“道蚀”侵蚀、呈现灰败颜色的手臂,声音沙哑地问道。他眼中虽有悲愤,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茫然。
地翁沉默,望向天穹那幽深的裂隙,又看向下方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同道,最后目光落在山腹方向,那里气息微弱,但“心火”未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沉声道:“能撑多久,便撑多久。枯云、青崖、沙王等道友,已为我等燃尽薪柴,照亮前路。吾等残躯,岂能惜命?只要‘心火’不灭,信念不绝,北疆……便未败!”
话虽如此,但众人心中都清楚,若无转机,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残存的“心念之网”已无力支撑大规模对抗,修士们油尽灯枯,“道蚀”侵蚀日深,李昭前辈气息奄奄,天穹之上,那“虚渊之眼”的下一波攻击,随时可能降临,而且必定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有年轻修士低声呢喃,望着同门前辈冰冷的遗体,眼神空洞。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无声地漫上每个人的心头,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山腹之内,气息微弱、濒临崩溃的李昭,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眼中,那混沌光芒已黯淡到极致,但瞳孔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的、淡金红色的火星,在缓缓跳动。
他“看”向自己体内那缕微弱的“涅盘薪火”,又“看”向道基上那密密麻麻的裂纹,以及裂纹中游走的灰败“终末”气息。一个近乎疯狂、却又似乎是他目前唯一选择的念头,浮现出来。
“我的道基,已被‘终末’侵蚀,濒临崩溃。寻常方法,已无法修复。而这‘涅盘薪火’,能以‘终末’为燃料,反哺自身……那么,我何不……以这破碎道基、以这被侵蚀的道体为炉,以这缕‘涅盘薪火’为引,行那……破而后立、向死而生之举?”
“我之混沌道基,本就包容万物,衍化万法。此刻被‘终末’侵蚀,是劫,或许……亦是机缘?以‘涅盘薪火’为种,以我残存混沌道韵为土,以这满布道基的‘终末’裂痕为薪柴……行那涅盘之法,重铸道基!”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寻常修士,道基乃修行根本,稍有损毁便是大患,何况是这般濒临崩溃、遍布“终末”污染?所谓破而后立,向死而生,说起来容易,古往今来,成功者万中无一,绝大多数都是身死道消,彻底寂灭。
但李昭已无退路。坐以待毙是死,行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他体内这缕“涅盘薪火”,源自炼化“道则之种”,融合众生信念,或许,正是这绝境中的一线天机?
“只是……我此刻状态,已无力独自完成涅盘。需借外力,需引‘心火’,需聚众生残存信念,甚至……可能需要引导天穹裂隙中那‘终末’之力,以为压力,以为磨砺……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不仅我身死道消,更可能引火烧身,将残存的‘心火’与防线信念一并拖入绝境……”
李昭心中快速推演,推演各种可能,推演成功的渺茫几率,推演失败的恐怖后果。最终,他眼中那点淡金红色的火星,猛地炽亮了一瞬。
“没有时间犹豫了。下一波攻击来临之前,我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坐等道基崩溃,防线随之溃败。要么,行险一搏,或许能为防线,争得一丝真正的转机!”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哪怕这个动作都牵扯得破碎道基剧痛不止。心神沉入道印,尝试沟通那摇摇欲坠的“心火”,同时,以最后的力量,将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意念,传给了防线中仅存的几位大能——地翁、玉宸子、观澜、蛮王,以及重伤但神识尚存的璇玑子。
“诸位……我道基将崩,欲行涅盘之法,重铸道基。此法凶险,需借‘心火’之力,聚众生之念,甚至可能引动天穹‘终末’之力为薪……成则或可新生,败则身死道消,恐波及‘心火’与防线……如何抉择,请诸位速断。”
意念传出,李昭便不再多言,而是收敛全部心神,开始艰难地调动体内那缕微弱的“涅盘薪火”,引导着它,缓缓沉入自己那布满裂痕、被灰败气息侵蚀的混沌道基最深处。他小心翼翼,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既要保证“涅盘薪火”不熄灭,又要控制其不提前引燃道基,更要分心维持道印与“心火”的最后联系。
防线核心,地翁、玉宸子、观澜、蛮王,以及勉强以神识感知外界的璇玑子,几乎同时接到了李昭的传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