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之内,虚实之间。
李昭盘坐的身影已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混沌光芒流转不息,如同风暴中心。他七窍淌出的淡金血液,未及滴落,便在空中被道韵侵蚀,化作点点金辉,又复归于虚无。头顶道印剧烈震颤,明灭不定,中心那一点“心火”已缩小至豆粒大小,光芒却凝练如实质,灼灼逼人。
与他僵持的那颗幽暗光球,同样不复最初的幽深纯粹。表面流转的灰败符文被混沌气流侵蚀、缠绕,变得滞涩、紊乱。光球本身也微微颤抖,释放的“终结”道韵时强时弱。但李昭的状态更差,维持“虚实之间”的领域,操控混沌气流侵蚀光球,同时还要分心引导“心念之网”、支援璇玑子那边,心神与道元的消耗,早已超出极限。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不能退……此刻一退,前功尽弃,防线必溃。” 李昭咬牙,混沌道心疯狂推演。与这颗“道则之种”的僵持,虽然凶险万分,却也让他对“终末”道韵的解析,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他“看”到了这光球内部,那精纯的、近乎规则的“终结”符文是如何构成、如何运转,如何“否定”其他存在,如何试图“覆盖”现实。
“纯粹的‘无’,绝对的‘终’……但混沌,本就包含‘有’与‘无’,‘始’与‘终’。你要否定我,我偏要……包容你,消化你!”
一念及此,李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以混沌道韵侵蚀、对抗,而是主动调整了混沌气流的性质,不再强求“分解”与“吞噬”,而是尝试“接纳”与“演化”。
那缕缠绕光球的混沌气流,骤然变得柔和、包容,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温床。光球释放的“终结”道韵,不再被激烈对抗,而是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被这包容的混沌“接纳”进去。混沌之中,本无定相,可衍万物,亦可纳万法。光球的“终结”意蕴,被混沌气流包裹、容纳,开始在其中沉浮、变化。
但这“接纳”并非无害。光球那精纯的“终结”道韵,对混沌本身亦是巨大的冲击与污染。李昭感觉自己的混沌道基都在震颤,仿佛要被这绝对的“无”所同化、归于寂灭。他强忍道基传来的、仿佛要被彻底“掏空”的虚无感,以无上意志,维持着混沌的“演化”特性。
“终结,亦是过程。寂灭,亦是变化。无中……能否生有?”
随着李昭心念变化,那包容了部分“终结”道韵的混沌气流,开始发生玄妙的变化。一丝极其微弱、却与“终结”截然相反的、代表“起始”、“诞生”的意蕴,竟在混沌深处,悄然萌发!这并非凭空创造,而是混沌包容、演化万物的特性体现。如同阴阳相生,极致的“死寂”之中,反倒孕育出一线“生机”。这“生机”微弱无比,与光球磅礴的“终结”道韵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但却真实存在,并且在混沌的流转中,顽强地壮大、变化。
幽暗光球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异常”,变得更加狂躁,试图挣脱混沌气流的包裹,释放更强大的“否定”之力。但混沌气流的性质已然改变,从对抗转为包容、消化,如同最坚韧的蛛网,又如无形的泥沼,将光球牢牢困住,并不断“消化”其力量,演化出那微弱的、与“终结”相对立的“生机”。
李昭的状态并未因此好转,反而更加危险。他此刻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一边要以混沌包容、消化恐怖的“终结”道韵,一边要维持其“演化”特性,催生、护持那一点脆弱的“生机”,同时还要承受道基被“终结”道韵不断侵蚀、冲击的痛苦。他感觉自己仿佛要被撕裂,一半坠入永恒的虚无,一半挣扎着想要抓住那微弱的诞生之光。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因为,在混沌气流内部,那点由“终结”道韵演化出的、极其微弱的“生机”,在混沌的流转滋养下,竟开始主动“吸引”、“捕捉”周围环境中,那些散逸的、源自下方修士的正面信念碎片,源自“心火”的温暖守护意蕴,源自璇玑子等人对抗“道蚀”时散发的“不屈”之念!
这一点“生机”,如同一个微小的漩涡,一个初生的、渴求“存在”意义的“点”,开始自发地汲取、融合那些正向的、代表着“生”的意念!虽然汲取的量微乎其微,但这过程本身,却具有某种颠覆性的意义——它似乎在证明,即便是“终末”本身,在混沌的包容与演化下,也有可能孕育出与之相反的、属于“存在”的因子!尽管这因子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终末”绝对性的某种“否定”!
“原来……如此。” 李昭心中升起一丝明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痛楚,“混沌,非生非死,亦能包容生死。终结的尽头,或许是另一种开始……但这演化,太慢,代价太大……”
他清楚,以自己目前的状态,想要完全“消化”这颗“道则之种”,将其彻底转化为无害甚至有益的“生机”,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能做到的,只是暂时困住它,以混沌的包容特性,延缓其爆发,并在其内部催生一点微不足道的、相反的“变量”。这已经是极限,且随时可能因心神崩溃而前功尽弃。
“必须……有外力打破僵局,或者……有更强的‘生’的信念,来滋养、壮大这一点‘生机’……”
就在李昭与光球陷入更加凶险、也更加玄妙的“包容”与“演化”僵局时,外界的形势,也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
坠向禁地核心的光球炸裂后留下的幽暗光点,依旧悬浮半空,不断释放着削弱信念的“否定”波纹。“心念之网”的光芒已黯淡了大半,无数修士心神受创,斗志低迷,防线摇摇欲坠。地翁、玉宸子、观澜等人拼死攻击那光点,收效甚微,自身也在“否定”波纹的影响下,道心蒙尘,出手越发滞涩。
射向璇玑子那颗被玉宸子斩出裂痕的光球,在短暂的凝滞后,裂痕开始缓慢弥合,其散发的“终结”道韵再次锁定了被沙王推开、奄奄一息的璇玑子,作势欲扑。沙王断了一臂,气息萎靡,玉宸子那一剑损耗极大,短时间内难以再出第二剑。璇玑子体表,那颗被封印的“道种”在外部光球的刺激下,越发活跃,沙王的封印已出现裂痕,灰败气息丝丝缕缕地溢出,侵染着璇玑子最后的生机。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
“薪火禁地”深处,那座最大的、用于安置重伤员、同时也是信念之力最初汇聚的临时洞府中,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遍了禁地上空。
“吾乃北疆散修,枯云子。” 声音苍老,带着油尽灯枯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修行八百余载,元婴中期,道基……已为‘道蚀’侵染泰半,自知……时日无多。”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洞府门口,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老者,在两名低阶弟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正是之前尝试“薪传自照”时,因心念不纯、道基受损最严重的几位元婴修士之一,道号枯云。
“前辈以心火照我前路,以星火点我残灯。奈何枯云道心蒙尘,根基已朽,纵有星火指引,亦难挽道途倾覆。” 枯云子抬头,浑浊的老眼望向天穹那明灭不定的道印,望向残破的“心念之网”,又看向远处那幽暗的光点与光球,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释然的平静。
“吾辈修士,逆天而行,求的不过一线长生,一丝超脱。然大道无情,劫数难逃。今日北疆之劫,非一人一宗之劫,乃是我辈存亡之劫。” 他推开搀扶的弟子,勉力站直佝偻的身躯,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决绝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微弱灵光。
“枯云残躯,道途已断,无力再战。然胸中一点不甘之火,守护之念,未曾熄灭!”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今日,便以我这残躯,这残存道基,这未灭心念,为薪为柴,助燃心火,照亮后来者之路!”
话音未落,枯云子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
“枯云道友!不可!” 地翁等人骇然惊呼,却已来不及阻止。
噗!
一声轻响,并非头颅碎裂,而是枯云子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所有生机、所有神魂之力,连同他那一点“不甘之火”、“守护之念”,在他自我崩解道基、燃尽一切的秘法催动下,轰然燃烧!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纯粹无比的、凝练到极致的乳白色光柱,自枯云子头顶冲天而起!那光柱之中,蕴含着他八百载修行的最后精华,更蕴含着他毕生的道念,对故土的眷恋,对后辈的期盼,以及对“道蚀”、对“终末”最深沉的不屈与抗争!
这道乳白色光柱,无视了距离,无视了“否定”波纹的削弱,如同归家的游子,又如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天穹之上,那残破黯淡的“心念之网”之中!
嗡——!
“心念之网”如同被注入了最炽热的岩浆,猛地一震,光芒瞬间暴涨!原本黯淡的信念丝线,在这股以生命、以一切为燃料点燃的、无比纯粹的信念之火的灌注下,重新变得明亮、坚韧!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炽热!
那道乳白色光柱并未就此消散,而是在“心念之网”中迅速流转、扩散,如同最纯净的甘霖,滋润着每一道受损的信念丝线,涤荡着“否定”波纹带来的阴霾。无数因信念受挫而心神恍惚的修士,被这股纯粹而炽热的信念之火一激,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那几乎熄灭的战意与希望,如同被浇上了滚油,轰然复燃!
“枯云前辈!” 有修士悲呼,泪流满面。
“以身为薪,点燃心火!吾辈修士,何惜此身!” 另一名同样伤势沉重、道基被“道蚀”严重侵染的老修士,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猛地长身而起,哈哈大笑,“老夫青崖,修行九百载,今日得见前路,死亦无憾!便随枯云道友而去,为我北疆,添一把火!”
言罢,同样一掌拍向天灵,周身燃起熊熊道火,化作第二道乳白色光柱,冲天而起,融入“心念之网”!
“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