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苏拙的回答(1 / 2)

阿哈的面孔悬浮在虚空中,那张由无数面具拼合而成的巨大面孔上,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严肃、期待、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是的,紧张。

欢愉的星神,将一切视为乐子的阿哈,此刻竟然在紧张。

祂在等待一个答案。

一个从这具被虚无侵蚀、几乎沦为空壳的男人口中,即将说出的答案。

光幕中,匹诺康尼的景象仍在继续——那巨大的胎儿之躯正在缓缓舒展,金色的秩序之光正在吞噬一切。黄泉的刀已经出鞘,流萤的“存在”之力正在燃烧,黑塔的镜子疯狂闪烁,星穹列车众人严阵以待。

但这一切,此刻都成了背景。

在这片无边的异空间中,只有阿哈,和苏拙。

以及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苏拙沉默着。

灰色的眼眸中,往日种种如同走马灯般闪过——穿越之初的宇宙终结,仙舟上的剑光与诀别,黑塔空间站里被封印的感情,格拉默的铁骑与火焰,出云的破碎天空,以及那一道道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那些他以为“早已忘得差不多”的过去,那些他以为被虚无侵蚀殆尽的情感,那些他以为早已失去意义的“存在痕迹”——

此刻,全部涌上心头。

不是感动。

不是悲伤。

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原始的、属于“存在”本身的本能反应:

“我,曾经存在过。”

“我,现在依旧存在。”

“我,还将继续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他陷入“空无”以来,第一个主动的、有意识的深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干涩,依旧平静,依旧缺乏情感起伏。

但这一次,那声音中,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火星初燃般的东西。

“鸟为什么会飞?”

他重复着阿哈的问题,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那张巨大的面具面孔。

“不是因为‘应该’飞。”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底部,一点点被打捞上来。

“也不是因为‘必须’飞。”

阿哈的面孔微微前倾,那些面具上的眼睛全部眯起,仿佛要将苏拙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收入眼底。

苏拙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阿哈,穿透了这片异空间,穿透了光幕中那正在发生的一切,落在了某个更加遥远、更加根本的地方。

“而是因为——”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

“在它飞起来的那一刻,它定义了‘天空’。”

阿哈的面孔凝固了。

那些面具上的表情,同时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愕”。

“定义了……天空?”

祂喃喃重复,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苏拙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清晰:

“同样,我存在。”

“不是因为‘有意义’。”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在这个近来一直面无表情的男人脸上,这微小的动作,不亚于一场地震。

“也不是因为‘没意义’。”

他抬起手,缓缓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为无数人牵挂的心,此刻,那颗心正在微弱地、却坚定地跳动。

“而是因为——”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力量”。

那不是命途的力量,不是能量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源自存在本身的“力量”。

“在我存在的那一刻——”

灰色的眼眸中,那颗火星,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焰。

“我定义了‘我’。”

话音落下。

虚空陷入死寂。

阿哈那张巨大的面具面孔,此刻完全凝固了。那些面具上的表情,从惊愕到困惑,从困惑到思索,从思索到——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定义了……‘我’……”祂喃喃重复着苏拙的话,声音中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惯常的戏谑与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属于星神层面的“沉思”。

良久。

祂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再是癫狂的、嘲弄的、恶作剧般的笑声,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一丝欣慰、一丝释然、一丝“原来如此”意味的笑。

“有意思。”祂说,“真有意思。”

祂的面孔开始变化,那些面具逐渐分离、重组,最终恢复成那团不断蠕动的、由无数面具构成的奇异躯体。祂飘到苏拙身边,用那张最常出现的、带着滑稽笑容的面具对着他。

“你知道这个答案意味着什么吗?”祂问。

苏拙沉默地看着祂,没有回答。

阿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在用‘秩序’的逻辑回答——‘鸟应该飞,因为这是它的使命’。”

“也不是在用‘同谐’的逻辑回答——‘鸟想飞,所以它飞’。”

“更不是用‘虚无’的逻辑回答——‘飞或不飞,没有区别’。”

祂凑近了一些,那张滑稽的面具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你是在用‘存在’的逻辑回答。”

“鸟飞,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理由,也不是因为任何内在的冲动。而是因为——在它飞起来的那一刻,它‘创造’了‘飞’这个事实,也‘创造’了‘天空’这个被飞所定义的概念。”

“同样,你存在,不是因为任何赋予的意义,也不是因为任何否定的虚无。而是因为——在你存在的那一刻,你‘创造’了‘你’这个存在,也‘创造’了‘存在’本身被你定义的可能性。”

阿哈顿了顿,所有面具的眼睛同时注视着苏拙。

“这不是任何一条已知命途的答案。”

“这是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属于——”

祂拖长了语调,那滑稽的笑容似乎咧得更大了。

“——“存在”的答案。”

苏拙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