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眸中,那颗火星已经燃成了一小簇微弱的火焰。那火焰虽然微小,却坚定地燃烧着,照亮了那片曾经绝对空洞的虚无。
“所以……”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丝活人的质感,“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阿哈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在虚空中回荡,震得那些面具叮当作响,震得光幕中的画面都微微波动。
“哈哈哈——!没错!这就是我要的答案!”
祂疯狂地旋转着,那些面具如同被甩出的水珠般四散飞舞,又很快重新聚合。
“我等了这么久,玩了这么多花样,搞了这么一场盛大的‘圣杯战争’,就是为了听到这个答案!”
祂猛地停在苏拙面前,那张滑稽的面具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你知道你之前的状态是什么吗?那是被“虚无”侵蚀后的‘空无’。你认为一切都没有意义,包括你自己。那不是‘看破红尘’,那是‘存在的自杀’!”
祂退后一些,面具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刚才,你给出了答案。你证明了——即使在被虚无侵蚀、几乎沦为空壳之后,你内心深处,依然有一样东西没有被抹去。”
“是什么?”苏拙问。
阿哈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慈祥”——如果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位以戏弄众生为乐的星神的话。
“是‘定义’的能力。”
“虚无可以否定一切意义,但它无法否定‘否定’本身。因为一旦它否定了‘否定’,它自己也就消失了。同样,它无法否定‘定义’——因为‘定义’是比‘意义’更根本的东西。”
“意义是被赋予的,可以被剥夺。但‘定义’——那是在存在的那一刻,由存在本身创造的。”
“鸟飞,定义了天空。”
“你想,定义了思。”
“你在,定义了‘你’。”
“这就是“存在”的命途。”
苏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所以,我……这算是‘恢复’了?”
阿哈歪了歪头——如果那团面具可以被称为“头”的话。
“恢复?不不不,亲爱的,你理解错了。”
祂飘到苏拙身后,又从另一边冒出来,像一只顽皮的蝴蝶。
“你没有被‘治愈’,也没有‘恢复原状’。你只是……‘选择了存在’。”
“选择?”苏拙微微皱眉——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但在这个刚刚从虚无中苏醒的男人脸上,已经算是巨大的表情变化了。
“对,选择。”阿哈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虚无侵蚀了你,但它无法替你‘选择’。你可以选择沉沦,也可以选择存在。之前你选择了前者——或者说,你根本没有选择,只是被动地被虚无吞噬。”
“但刚才,你选择了后者。”
“你选择了‘存在’。”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对抗虚无最有力的武器。因为虚无的本质是‘无选择’、‘无差别’、‘无意义’。而选择——哪怕是选择‘存在’这个最简单的动作——本身就是对虚无的否定。”
苏拙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笔,握过无数人的手。那双手,曾经创造过奇迹,也曾经造成过遗憾。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活着”。
“所以……”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那久违的、属于“自我”的触感,“我……又是我了?”
阿哈笑了,那笑声中带着一丝欣慰。
“你还是你,但不再是过去的你。你被虚无侵蚀过,你见识过绝对的‘空无’,你曾在深渊边缘徘徊。这些经历不会消失,它们会成为你的一部分——成为你‘存在’的一部分。”
祂凑近一些,那张滑稽的面具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从今往后,你将行走于“存在”的命途之上。不是被赋予的使命,不是与生俱来的权利,也不是一切皆空的虚无——而是你自己选择的、自己定义的、自己创造的‘存在’。”
“这条路,没有人走过。因为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在被虚无侵蚀后,凭借自己的选择,重新定义‘存在’的人。”
苏拙沉默着。
但他的眼眸深处,那簇火焰,正在静静地燃烧。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阿哈。
“她们……”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还在等我。”
阿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光幕中,那巨大的胎儿之躯正在舒展,金色的秩序之光正在蔓延,而黄泉、流萤、黑塔、知更鸟、星穹列车众人……那些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正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战斗。
“对,她们在等你。”阿哈说,那滑稽的笑容微微收敛,“而且,她们可能会死。”
苏拙的眉头,终于真正地皱了起来。
“送我回去。”
阿哈歪着头看他:“回去?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太一的幼体,是“秩序”的降临。你现在的状态,连一个普通的命途行者都不如。你回去能做什么?”
苏拙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面向那道光幕,面向那正在发生的一切。
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巨大的胎儿之躯,倒映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倒映着那正在崩解的、却又充满“存在”的梦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干涩,依旧平静。
但这一次,那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选择”的力量。
“我不知道回去能做什么。”
“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们在等我。”
“所以,我必须回去。”
阿哈沉默了。
所有的面具都安静下来,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男人。
然后,祂笑了。
那笑声中,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欢愉”的……满足。
“好。”祂说,“好极了。”
祂抬起手——如果那团面具可以被称为“手”的话——指向光幕。
“去吧。”
“去定义你的‘存在’。”
“去告诉那个还没出生的胎儿,什么才是真正的‘秩序’。”
“去告诉那些等你的人——”
祂顿了顿,那滑稽的笑容咧到了最大:
“——你回来了。”
话音落下,金色的光芒再次涌现,将苏拙笼罩其中。
这一次,他没有消失。
而是——
向着那道光幕,向着那正在发生的一切,向着那些等他的人——
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