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官方的粮店门前排起绝望的长龙时,布加勒斯特的阴影角落里,另一种“市场”却呈现出病态的繁荣。在黑市,只要你付得起价格,几乎能买到一切——洁白如雪的上等面粉、金黄的玉米粒、甚至还有罕见的白糖和罐头食品。只是那价格,足以让任何一个靠配给过活的普通家庭望而却步。
瓦西里,一个在码头做搬运工的壮汉,此刻正蜷缩在一条肮脏小巷的入口处,和他打交道的是一个穿着油腻皮夹克、眼神精明的男人。巷子深处隐约传来腐烂垃圾的气味。
“就这点?” 瓦西里看着皮夹克男人从麻袋里舀出的一小撮玉米面,粗声粗气地问,他的手掌因长年劳作布满老茧和裂口。
“老兄,就这点了。” 皮夹克男人耸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现在货源紧得很,俄国佬那边要得急,官家查得也严。就这点,还是我冒了大风险才弄出来的。”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瓦西里倒吸一口凉气,那几乎是他搬运半个月的工钱。“你这比昨天又贵了一倍!” 他低吼道,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嫌贵?” 皮夹克男人嗤笑一声,作势要收起袋子,“那你继续去排队领你那点麸皮面包啊?看看能不能喂饱你家里那几个小子?我告诉你,过两天,这个价你都买不着!”
瓦西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想起了家里饿得直哭的小女儿,还有妻子那愁云惨淡的脸。配给的那点粮食,掺上野菜和土豆皮,也仅仅能维持不饿死而已。他需要实实在在的粮食,需要能量去干那些沉重的体力活。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最终妥协了,颤抖着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换回了那一点点玉米面。这笔交易耗尽了他家最后的应急储蓄。当他拿着那轻飘飘的袋子离开小巷时,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对国王和政府最后的一点信任,也随着这些钞票一起消失了。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是那些把粮食运去国外的决策者!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燃烧。
像瓦西里这样的人,在布加勒斯特,在罗马尼亚的各个城市,越来越多。黑市的存在,并没有缓解危机,反而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社会的极度不公和政府的无能。它让普通民众眼睁睁看着粮食的存在,却无法触及,这种看得见的绝望,比单纯的匮乏更能摧毁人心。
工人党的宣传员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出现在工人聚居的咖啡馆、嘈杂的工厂食堂,用充满同情和理解的口吻与像瓦西里这样的汉子交谈。
“兄弟,看到了吧?”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宣传员递给瓦西里一支廉价的香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国王和他的朋友们,他们不在乎我们饿不饿死。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权位,只在乎能不能讨好莫斯科的主子。粮食?他们有的是办法弄到,你看那些黑市上的好东西,都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哼,说不定就是他们自己倒卖的!”
这种指控恶毒而有效。它提供了一个简单易懂的解释,将复杂的地缘政治和经济困境,归结为国王个人的腐败和背叛。瓦西里沉默地抽着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他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否则如何解释这荒谬的一切?
在王宫内,关于黑市猖獗和民怨沸腾的报告,雪片般飞到米哈伊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