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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布拉格之春的寒流(1 / 1)

一九六八年初秋的佩莱斯王宫,本该沉浸在山间清爽的空气与如画秋色之中,此刻却被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所笼罩。

米哈伊一世的书房里,那台特制的、能接收西方主要电台短波信号的收音机,正以清晰的音量播放着来自BBC和自由欧洲电台的紧急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即便是以惯有的克制语调播报,也难掩其下的震惊与紧迫感。词汇如同冰锥,一下下凿在聆听者的心上:“……华约成员国军队……越过边境……多路进入捷克斯洛伐克……目标是布拉格……代号‘多瑙河行动’……”

窗外,夜色深沉,喀尔巴阡山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冷峻。而在米哈伊眼中,这片熟悉的风景仿佛与收音机里描述的那片正在被钢铁洪流蹂躏的波希米亚土地重叠了。太近了。捷克斯洛伐克与罗马尼亚,虽不直接接壤,但中间仅隔着一个小小的匈牙利。苏联的坦克履带,碾碎的不仅仅是“布拉格之春”的改革梦想,更是二战后在东欧形成的那条虽不稳定、却已为各方所默认的脆弱红线。

“他们真的动手了……”米哈伊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的脸色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这不是意外,自杜布切克上台,推出“带有人性面孔的社会主义”改革纲领以来,莫斯科的警告和施压就从未停止。他和他那匿居于瑞士的父亲米哈伊一世,都预感到风暴将至,只是没想到,克里姆林宫的决策会如此粗暴、迅速,毫不掩饰。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干预,这是一次宣言,一次用坦克炮管书写的、给所有华约成员国乃至整个世界的宣言:莫斯科的“有限主权论”绝非空谈,任何偏离其指定轨道的尝试,都将被无情碾碎。罗马尼亚,这个近年来在齐奥塞斯库领导下,打着“民族独立”旗号,在外交上屡有“出格”之举的国家,无疑正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陛下,”书房门被轻声推开,王室侍卫长,一位跟随米哈伊多年的前军官,快步走进,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收到了多条渠道的紧急情报确认。苏军及其仆从国部队,正大规模、多方向进入捷克斯洛伐克。空降部队已占领布拉格鲁济涅机场。行动……极其迅速。”

米哈伊闭上眼,能想象到布拉格街头的情景:沉睡中被惊醒的市民,探出窗户看到的却是陌生的坦克和士兵;瓦茨拉夫广场上,可能已经聚集起手无寸铁、试图用身体阻挡钢铁洪流的人群;还有那绝望的电台呼号……这一切,与他记忆中父亲埃德尔一世描述的,当年面对强邻压境时的无力感,何其相似。

“齐奥塞斯库那边有什么公开反应?”米哈伊问,声音恢复了冷静。

“暂时还没有。布加勒斯特的党中央大厦,灯火通明了一夜。”侍卫长回答,“但我们的内线传来模糊信息,内部争论非常激烈。”

米哈伊点点头。他几乎能猜到齐奥塞斯库及其核心圈子的两难:一方面,这是向莫斯科表忠、撇清自己的绝佳机会;另一方面,齐奥塞斯库近年来精心营造的“民族英雄”、“独立自主”形象,又让他难以轻易地、毫无保留地支持这种赤裸裸的侵略行径。更重要的是,这次入侵,等于给所有东欧国家的领导人敲响了警钟:今日可以是杜布切克,明日就可以是任何其他人。

“通知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米哈伊下达了第一个指令,康斯坦丁内斯库是军队中少数仍对王室保有忠诚、且身居要职的将领,“以……他所能动用的、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提升边境部队,尤其是东北部和北部边境的警戒级别。不是动员,是警戒。我要知道我们边境线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是,陛下。”侍卫长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那……王储殿下?”

米哈伊的目光投向儿童房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混合着深沉的忧虑与一种更为坚定的东西。“加强宫邸的安保等级,非绝对核心人员,暂时调离内层岗位。至于卡罗尔……”他顿了顿,“明天,我会亲自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我们这里是安全的。”

他必须保护儿子,不能让他幼小的心灵过早地完全被这种地缘政治的残酷所吞噬。但同时,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卡罗尔的童年,那被他精心呵护的、相对自由和快乐的空间,将不可避免地蒙上一层现实的阴影。

侍卫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再次只剩下米哈伊一人,和收音机里持续传来的、关于一场悲剧的实时播报。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那正在东方发生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事件。

寒流已自布拉格袭来,罗马尼亚,能在这场政治严冬中独善其身吗?米哈伊一世知道,考验他的时刻,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严峻。他不仅要在齐奥塞斯库的监视下生存,更要在两个巨人碰撞的夹缝中,为这个国家,也为他的家族,寻找到一线生机。这一夜,佩莱斯王宫的书房灯光,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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