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莱斯王宫深处,一间不为人知、甚至未出现在任何官方图纸上的密室,此刻正聚集着罗马尼亚王室最核心、也是最隐秘的支撑力量。这里没有华丽的吊灯和丝绒窗帘,只有坚固的混凝土墙壁,明亮的防爆灯,一张巨大的橡木桌,以及墙上悬挂着的巨幅罗马尼亚及其周边地区军事地图。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咖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汗味。
这就是米哈伊一世的“御前紧急会议”,参与者仅有四人:米哈伊本人、前总参谋长(现已退休但影响力犹存)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王室情报网“王冠”的实际负责人(一位代号为“导师”的、面容清癯的前外交官),以及米哈伊最信任的私人政治顾问马科维先生。
“……情况就是这样,”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用一根教鞭指着地图上捷克斯洛伐克的位置,上面已经用红色箭头标注了已知的苏军进攻路线,“苏联动用了驻德集群、喀尔巴阡军区等多个主力部队,加上波兰、东德、匈牙利和保加利亚的象征性部队,总兵力超过二十万,坦克五千辆以上。行动经过周密策划,捷克斯洛伐克军队基本未做有组织抵抗,政权更迭已在莫斯科计划之中。”
他的声音沉稳,但握着教鞭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作为一个老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钢铁洪流意味着什么。
“齐奥塞斯库的反应是关键。”“导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截获的有限通讯显示,布加勒斯特内部确实分裂。以总理毛雷尔为首的部分人主张谨慎,甚至私下表示震惊和反对;但齐奥塞斯库身边的强硬派,以及秘密警察头目,则倾向于支持莫斯科,至少是保持沉默,以免引火烧身。”
马科维先生接口道,他更关注政治层面:“齐奥塞斯库正在权衡。公开谴责,将彻底得罪莫斯科,风险巨大;但公开支持,会严重损害他在国内精心经营的‘民族主义’形象,也会让他在国际上沦为笑柄。他最可能的做法,是寻找一个模糊的、看似中立实则偏向莫斯科的立场,或者拖延时间,等待尘埃落定后再表态。”
米哈伊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他的手指在罗马尼亚的轮廓上缓缓移动,尤其是在与苏联(摩尔多维亚方向)和保加利亚接壤的边境线停留。
“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的军队,现在处于什么状态?我指的是,真实的战备状态和……士气。”
康斯坦丁内斯库深吸一口气:“陛下,根据我通过旧部了解的情况。齐奥塞斯库近年来对军队的渗透和控制很深,高层将领多为其亲信。但中下层军官和士兵,情况复杂。他们对苏联的观感普遍负面,尤其是此次事件后,兔死狐悲的情绪是存在的。但从命令系统上看,没有您或齐奥塞斯库的直接命令,军队大规模异动的可能性为零。战备状态……表面上是常规级别,但各军区司令应该都已接到秘密指令,提高了警戒。”
“也就是说,”米哈伊总结道,“军队的枪口指向,最终取决于齐奥塞斯库一人的意志。”
“目前来看,是的。”将军沉重地点头。
“我们的‘客人’呢?”米哈伊转向“导师”,问的是苏联在罗马尼亚的情报人员和潜在的特种部队。
“活动明显加剧。”“导师”回答,“过去二十四小时,我们识别出的克格勃和格鲁乌人员,通讯频率增加了三倍。他们在评估,在试探。不排除……有针对特定目标的应急计划。”他没有明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特定目标”包括这间密室里的所有人,尤其是米哈伊一世。
密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风险是实实在在的。苏联既然能对布拉格动手,谁能保证下一个不会是布加勒斯特?如果莫斯科认为齐奥塞斯库不够“可靠”,或者干脆想一劳永逸地解决“罗马尼亚问题”,一场类似的“手术式”行动并非不可能。
“陛下,”马科维先生打破了沉默,“我认为,我们现在必须极度谨慎。任何公开的、哪怕是私下的强烈反应,都可能被曲解,成为给莫斯科动手的借口。我们……没有力量正面抗衡。”
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他深知双方军力的悬殊,任何军事对抗的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
米哈伊的目光再次扫过地图,最终定格在罗马尼亚之上。他知道顾问们说的是事实。硬抗是死路一条。但沉默,或者绥靖,难道就是生路吗?那只会让莫斯科更加肆无忌惮,让齐奥塞斯库在妥协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彻底葬送罗马尼亚残存的自主性。
“我们不做无谓的牺牲,”米哈伊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钧重量的挤压,“但也不能毫无作为。”他做出了决定。
“第一,‘王冠’全面转入静默,只保留最核心的情报接收渠道,停止一切主动出击行动。安全第一。”
“第二,将军,请您通过绝对可靠的旧部,向您认为值得信任的、仍在一线部队的指挥官,传递一个非正式、绝不可留下任何文字记录的信息:提高警惕,注意边境异常,但……没有我的直接命令,绝不首先开一枪。我们要避免给任何人制造事端的借口。”
“第三,”他看向马科维和“导师”,“我们需要准备一份声明。不是以我的名义,而是……通过海外渠道,以‘关心祖国命运的罗马尼亚人’的名义,对捷克斯洛伐克人民表示同情,对武力干涉内政的行为表示遗憾。措辞必须精准,不能直接指责苏联,但要清晰地表达我们的立场。这份声明,要在齐奥塞斯库公开表态之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发出。”
这是一场走钢丝般的博弈。既要发出声音,表明罗马尼亚人的良知和立场,又不能过度刺激那头北极熊,更不能给齐奥塞斯库镇压的口实。他要利用这起事件,在道义上抢占制高点,在国内和国际上,悄悄地为罗马尼亚、也为王室,积累更多的同情和理解。
“最重要的是,”米哈伊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位忠诚的支持者,“我们要活下去。只要王室的血脉和精神还在,罗马尼亚的希望就在。现在的忍耐,是为了未来的重生。”
会议结束,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米哈伊独自留在密室里,久久凝视着地图。他仿佛能听到布拉格街头的坦克轰鸣,也能感受到布加勒斯特上空弥漫的紧张空气。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他,必须带领着他的小小团队,在这片雷区中,找到那条最狭窄的生存之路。他的父亲埃德尔面对的是明刀明枪的战争,而他面对的,是更为复杂、也更为凶险的冷战棋局。每一步,都关乎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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