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湖面,在米哈伊一世心中激起层层寒意。
“陛下,确认了。不是演习。”将军的声音通过一条加密的、极不常用的电话线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更添几分紧迫,“是最高统帅部……也就是齐奥塞斯库直接下达的命令。全军,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最高戒备!这四个字在米哈伊脑中炸开。它意味着取消一切休假,部队召回营房,弹药下发到单兵,雷达和侦察单位全功率运行,边境哨所和关键隘口的兵力倍增……整个国家的军事机器,如同一条受惊的巨蟒,猛然绷紧了身躯。
“理由?”米哈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他需要知道齐奥塞斯库的官方说辞。
“官方对外的口径是,‘应对帝国主义及其仆从可能的挑衅与入侵,保卫社会主义罗马尼亚的独立与主权’。”将军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内部通报更直白一些,指向‘某些邻国’可能借机生事,以及……防范内部不稳定因素。”
米哈伊瞬间明白了。齐奥塞斯库巧妙地利用了这次危机。一方面,他举起“保卫国家”的大旗,顺应了国内可能因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而激发的民族主义情绪,将自己塑造成国家的守护者,这比他直接表态支持或反对莫斯科都要聪明。另一方面,“防范内部不稳定因素”这把刀,则精准地指向了任何潜在的反对派,包括……王室。在“国家紧急状态”下,秘密警察(Securitate)的行动将拥有更大的自由度,任何“不稳定”的苗头都可以被以“国家安全”的名义扼杀。
“我们的位置,被特别标注了吗?”米哈伊问的是佩莱斯王宫及其周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将军沉重的声音:“陛下,您所在的区域,外围的‘常规’警卫力量增加了两倍。而且……我的人观察到,有一些不属于常规卫戍部队的、装备更精良的‘特别单位’,在周边战略要点秘密部署。他们的通讯频道是独立的,我们无法监听。”
米哈伊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啻于一种变相的软禁和监视。齐奥塞斯库在展示肌肉,也是在发出警告:在我的掌控之下,不要有任何轻举妄动。在“最高戒备”的背景下,即使发生一些“意外”,也很容易被解释为应对潜在威胁的必要措施。
“我知道了,将军。”米哈伊的声音依旧平稳,“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保持静默,约束我们的人,不要有任何对抗行为。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观察和忍耐。”
挂断电话,米哈伊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夜色中的王宫花园,看似静谧,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远处树林边缘,有短暂的反光,可能是望远镜或枪械;通往宫邸的主路上,设了新的临时检查岗,盘查着本就稀少的车辆。一种无形的牢笼,正在收紧。
他召来了王室侍卫长。“从此刻起,”他指令道,“所有出入口的安保,由我们最核心的成员亲自负责,双岗。没有我的直接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王储所在的侧翼。食品和饮用水,启用我们自己的储备,暂时停止使用外部供应。”
这是最坏的打算。他必须假设,齐奥塞斯库有可能借机发难。苏联的入侵,给了独裁者一个完美的借口来进一步巩固权力,清除异己。
随后,他做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意义深远的事。他走进了王宫的地下储藏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打开了一个沉重的、包着铜角的旧木箱。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整齐码放的文件、地图和一些私人物品——那是他父亲埃德尔一世留下的,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二战初期罗马尼亚如何在大国夹缝中艰难求存的笔记和档案。
他翻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上面是父亲刚劲有力的笔迹,分析着各方势力,计算着风险得失,记录着一次次在绝境中做出的、关乎国运的抉择。其中一页,埃德尔写道:“于强者之侧鼾睡,须耳聪目明,爪牙内敛,然脊梁不可弯。”(to sleep o a powerful neighbor, o be sharp-eyed and clear-eared, with cws and fangs retracted, yet the spe t never bend.)
米哈伊抚摸着这些文字,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的心境。此刻,他面临的局势与父亲何其相似!只是,父亲当年还能调动军队,周旋于列强之间,而他,连自身的自由都受到威胁。但父亲的话点醒了他:爪牙可以内敛,可以暂时隐藏力量,但内心的原则和国家的尊严(脊梁),绝不能弯曲。
他合上笔记,心中有了计较。他不能像父亲那样在战场上挥斥方遒,但他可以在另一个战场上战斗——道义的战场,人心的战场。他要让齐奥塞斯库和莫斯科明白,罗马尼亚人的精神,不是坦克和铁丝网可以完全禁锢的。
他回到书房,开始起草一份文件。不是声明,也不是抗议书,而是一封给他那尚在瑞士的父亲的密信。信中,他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阐述了自己的判断和即将采取的策略(包括那份准备通过海外渠道发出的同情声明),并请求父亲利用其在西方尚存的影响力,适当地、不引人注目地透露罗马尼亚王室在此次危机中的处境和立场,争取国际社会的关注和理解。
这封信,将通过“王冠”残存的、最隐秘的渠道送出,可能需要数周甚至更久才能抵达。但这步棋必须走。他要为自己,为卡罗尔,也为罗马尼亚的未来,在冰冷的铁幕上,撬开一道微小的缝隙,透进一丝可能的光亮。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微明。最高戒备下的罗马尼亚,迎来了充满不确定性的新的一天。米哈伊一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尚未过去,他必须像父亲笔记中描述的那样,保持“耳聪目明”,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等待,并寻找着那个可能转瞬即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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