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乌-德治的葬礼在一种刻意营造的悲壮与统一氛围中举行。官方的悼词充满了对逝者“卓越贡献”的颂扬,但布加勒斯特上空弥漫的空气,更多的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性的揣测与一丝隐忧。黑纱与红旗无法完全掩盖权力顶端的裂痕。
仅仅数周后,党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的召开,便证实了这种揣测。会议的结果,在某种程度上出乎外界预料,又在“王冠”情报网的预判之中——尼古拉·齐奥塞斯库,这个年仅四十七岁的“年轻”干部,成功当选为罗马尼亚工人党第一书记。
佩莱斯王宫内,米哈伊一世通过官方公报和“王冠”的秘密渠道,几乎同步获悉了这一消息。他看着齐奥塞斯库在会议上发表就职讲话的照片,那张脸上充满了自信与某种迫人的光芒。
“他的第一步是什么?”米哈伊问侍立一旁的米哈。他们此刻在王宫一间更隐蔽的、设有反监听设备的小厅内。
“巩固权力,清除潜在对手,陛下。”米哈的回答简洁而肯定,“他正在利用第一书记的职权,对党内人事进行大规模调整。那些曾与德治关系密切,或可能对他地位构成威胁的资深委员,正被明升暗降,调离关键岗位。同时,他将他家乡普拉霍瓦河谷地区的心腹,以及在共青团系统内培养的嫡系,大量安插进中央委员会和书记处。”
米哈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我们目前梳理出的,齐奥塞斯库核心圈子的初步名单。除了他的妻子埃列娜,值得注意的是,意识形态专家杜米特鲁·波佩斯库,安全系统的强硬人物伊利耶·齐奥塞斯库(其弟),以及他在军队中扶持的几位将领,都在其中。这个圈子封闭而忠诚,唯他马首是瞻。”
米哈伊扫过名单,眉头微蹙。这种任人唯亲、快速构建个人权力网络的方式,带着浓烈的不祥气息。
“他对莫斯科的态度,有变化吗?”
“公开场合,他延续了‘独立’姿态,甚至在一次会见西方记者时,再次强调了罗马尼亚有权决定自己的发展道路。但根据我们截获的、他与苏联大使的一次非正式晚宴谈话记录,他向对方保证,罗马尼亚的外交政策基石不会改变,华约的团结是‘最高利益’。他似乎在玩一种双重游戏,陛下。公开示强以收买民心,私下示弱以安抚莫斯科。”
双重游戏。米哈伊想起父亲埃德尔一世在二战初期,为了国家生存而在轴心国与盟国之间进行的艰难周旋。但那是在国家面临存亡危机之时,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准则。而齐奥塞斯库的双重游戏,其核心目的似乎更倾向于巩固他个人的权位。
“陛下,还有一件事值得警惕。”米哈的声音压低了些,“齐奥塞斯库同志……不,齐奥塞斯库第一书记,他似乎对您的存在,以及王室在民间,尤其是在知识界和历史学者中残存的影响力,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关注。”
“哦?”
“内线报告,在一次讨论文化政策的内部会议上,他提到需要‘净化历史叙事’,‘清除前统治阶级遗留的有毒影响’。虽然没有直接点名王室,但指向性非常明确。他可能认为,任何非共产党主导的爱国主义和民族历史象征,都是对他个人权威的潜在挑战。”
米哈伊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早已接受了自己“前国王”的身份,并将活动严格限制在文化和慈善领域,小心翼翼地避免与现行政治体制发生直接冲突。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个试图垄断一切荣誉和忠诚的独裁者,是无法容忍任何其他象征性力量存在的,哪怕它已远离权力中心。
“他想成为罗马尼亚唯一的太阳,”米哈伊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容不得任何星辰,哪怕只是残光。”
他走到小厅的壁炉前,炉架上摆放着埃德尔一世的一座小型半身铜像。父亲的目光依旧坚毅,仿佛在凝视着未知的挑战。
“加强对我们自身安全的监控,米哈。”米哈伊吩咐道,“同时,尽可能深入地渗透进他的核心圈子。我需要知道他的下一步具体计划,不仅仅是政治口号,而是他准备如何改造这个国家的机器,如何控制军队,如何操纵舆论。我们必须看清,在这张‘民族独立’的面具之下,隐藏的究竟是一张怎样的脸。”
布加勒斯特的春日阳光,似乎无法完全驱散佩莱斯王宫周围逐渐聚拢的阴影。一场新的、更为隐蔽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