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奥塞斯库回国后,罗马尼亚的政治气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官方媒体的宣传语调日益高亢,齐奥塞斯库个人的画像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公共场所,与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并列,甚至尺寸更大、位置更显眼。一场名为“思想净化”的运动在文化和学术界悄然展开,其目标直指任何可能偏离“党的唯一领导”的独立思想。
在佩莱斯王宫,米哈伊一世的生活似乎依旧平静。他按计划接见外国文化代表团,主持王室基金会的慈善活动,偶尔在官方许可下,前往一些历史遗迹参观。但在这种刻意维持的正常表象之下,“王冠”情报网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
这天深夜,米哈再次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这次的情报来源,直接渗透到了齐奥塞斯库核心圈的一次私人聚会。
“聚会地点在斯纳戈夫湖畔的一处秘密别墅,参与者包括埃列娜·齐奥塞斯库、伊利耶·齐奥塞斯库、波佩斯库,以及几位新上任的军队政治部主任和Securitate的高级官员。”米哈的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示出事态的严重性,“我们的内线无法靠近核心讨论区,但通过服务人员的渠道,听到了一些零散的对话片段。”
米哈伊示意他继续。
“他们谈到了‘统一意志’的必要性。齐奥塞斯库本人提到,党、军队和国家安全机构必须‘像一块钢铁般团结’。他批评军队内部某些高级将领‘思想僵化’,‘对新时代的挑战认识不足’。埃列娜则更露骨地表示,需要‘清理’那些仍然怀念德治时代、或者对当前路线持怀疑态度的人,无论是在党内还是军内。”
“有具体 nas(名字)吗?”米哈伊追问。
“有几位将军的名字被提及,包括总参谋部的扬·约尼查将军和国防部的维克托·斯坦库列斯库将军。他们被认为是可能阻碍齐奥塞斯库完全掌控军队的障碍。Securitate方面,齐奥塞斯库指示他的弟弟伊利耶,要‘加快步伐’,建立一个‘更忠诚、更高效’的体系,确保‘没有任何角落能够藏匿破坏分子和异见分子’。”
米哈伊的眉头紧锁。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权力巩固,而是在系统地构建一个以个人忠诚为基础、以恐怖 surveilnce(监视)为手段的国家控制机器。被点名的两位将军,都是职业军人,以专业能力和一定的独立性着称,并非齐奥塞斯库的嫡系。
“他们还讨论了您,陛下。”米哈的声音更低了。
“预料之中。”米哈伊平静地说。
“齐奥塞斯库的原话是:‘那个住在佩莱斯宫的人,他和他代表的旧时代象征,是一颗毒瘤。民众对他的那点 seal(感情用事的) 怀念,是对我们构建新罗马尼亚的干扰。必须慢慢地、但坚决地,将这种影响从人民的记忆中抹去。’波佩斯库建议,可以通过修改历史教科书、控制媒体提及,以及……制造一些关于前王室财产的‘丑闻’,来达到这个目的。”
米哈伊缓缓踱步。齐奥塞斯库的野心和警惕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他不仅要掌控现在和未来,还要篡改过去,抹去一切可能与他竞争民众爱戴的历史符号。王室,这个在共产主义罗马尼亚早已失去政治权力、仅存一丝文化象征意义的存在,依然被他视为必须清除的威胁。
“陛下,情况很明确,”米哈总结道,语气沉重,“齐奥塞斯库正在加速构建他的个人独裁。他下一步很可能会对军队高层动手,同时大力扩张Securitate的权力,使其成为他个人的统治工具。他对您的敌意是真实的,长期的。”
米哈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桌上他与父亲埃德尔一世、母亲海伦娜王后,以及年幼的卡罗尔的合影上。照片上的时光宁静而美好,与眼下步步紧逼的危机形成残酷对比。
“他不仅仅是一个野心家,米哈,”米哈伊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忧虑,“他是一个试图重新塑造国家灵魂的人。他会用‘独立’和‘爱国’的华丽外衣,包裹起一个空前 tralized(集权的)、压制性的政权。他与莫斯科的暧昧关系,更是一重巨大的隐患。”
他转向米哈,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王冠’必须进入更高等级的戒备。我们要尽一切努力,保护那些尚有职业操守和爱国心的军官,在他们可能遭受清洗时,提供必要的预警和……如果可能,退路。同时,严密监控Securitate的任何异常调动,尤其是针对佩莱斯宫和我们相关人员的。”
“最重要的是,”米哈伊强调,“我们需要开始系统地、秘密地记录下正在发生的一切。记录他的言论,他的政策,他构建权力体系的手段。真相,总有一天会变得至关重要。”
米哈伊知道,与齐奥塞斯库的正面冲突是极其危险的,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绝不能坐视这个国家滑向更深的深渊而无动于衷。他可能无法阻止齐奥塞斯库的步伐,但他必须为罗马尼亚保存记忆的火种,记录下这警示的篇章。
“王冠”的警示已经发出,风暴正在酝酿。米哈伊一世,这位失去王冠的国王,将为了守护国家的记忆与良知,开始他人生中最漫长、最孤独的一场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