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莱斯王宫的秋季,落叶铺满了庭院,金红交织,却带着一种凄美的寂静。在宫闱深处,那间仅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密室里,气氛比窗外渐冷的天气更加凝重。米哈伊一世面前摊开着两份看似毫无关联的文件:一份是罗马尼亚官方通讯社发表的齐奥塞斯库在克拉约瓦重型机械厂的热情洋溢的演讲全文,通篇充斥着“民族尊严”、“经济自主”、“罗马尼亚道路”的激昂口号;另一份,则是一份来自“王冠”情报网、字迹经过加密处理的简短报告,记录着齐奥塞斯库的亲信与苏联驻布加勒斯特贸易代表的一次秘密会晤细节。
“克拉约瓦的演讲,民众反应如何?”米哈伊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报告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非常狂热,陛下。”米哈站在一旁,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工人们为他欢呼,将他视为打破经济枷锁的希望。他承诺将减少对经互会体系的依赖,发展罗马尼亚自己的完整工业体系,这深深打动了许多对现状不满的人。”
米哈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份报告。“那么,这份‘购物清单’又作何解释?他要求莫斯科提供的最新式机床、特种钢材冶炼技术,甚至还有关于防空雷达系统的技术咨询……这与他公开宣称的‘自主’似乎背道而驰。”
“这正是关键所在,陛下。”米哈上前一步,指着报告上的几行代码破译后的文字,“我们分析认为,这是一种精心的算计。公开场合,他高喊独立自主,赢得民心和政治资本。私下里,他却在向莫斯科索取关键的技术和物资,一方面用以兑现部分发展承诺,维持经济运转和军队的现代化——尽管是在苏联框架内的有限现代化;另一方面,这也是他向莫斯科递交的‘投名状’,表明他的‘独立’是有限度的,他仍然需要并依赖苏联,从而换取克里姆林宫对他个人权力的持续默许和支持。”
米哈伊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齐奥塞斯库的手段比德治更加高明,也更加没有底线。德治的独立性更多体现在外交和宏观政策上,是一种国家层面的谨慎博弈。而齐奥塞斯库,则将“独立”彻底工具化,变成了一场为自己攫取权力的宏大表演,其内核充满了机会主义的交易。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演员,”米哈伊睁开眼,眼神清明而冰冷,“在罗马尼亚的舞台上,他扮演扞卫民族的英雄;在莫斯科的包厢里,他又是最懂得讨好主人的小丑。而观众……无论是国内的民众,还是克里姆林宫的主人,都被他蒙在鼓里,或者,心甘情愿地被欺骗。”
“更危险的是,陛下,他似乎深信自己能够永远驾驭这种双重角色。”米哈补充道,“我们的心理侧写专家根据他的言行模式分析,他具有极强的权术本能和近乎偏执的自信。他可能真的认为,他可以永远利用民族主义情绪来凝聚支持,同时依靠与莫斯科的秘密默契来压制内部反对声音和维持统治。他看不到,或者说拒绝看到这两种力量之间存在的根本性矛盾,以及一旦失衡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
“一个沉浸在自我编织的神话里的独裁者,”米哈伊低声说,“比一个清醒的恶棍更可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罗马尼亚地图前。地图上,喀尔巴阡山脉蜿蜒如龙,守护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他的父亲埃德尔一世曾在这里缔造了一个强大的王国,而如今,一个危险的赌徒正试图用花言巧语和秘密交易,将国家的命运捆绑在他个人的权欲战车上。
“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米哈。”米哈伊转过身,语气坚决,“不仅仅是这些零散的情报和分析。我需要知道他与莫斯科秘密沟通的具体渠道,他们之间达成了哪些未公开的协议,尤其是涉及政治和军事支持的部分。要揭开这张‘民族主义者’的面具,我们必须找到那面能照出他原形的双面镜。”
米哈凝重地点头:“我们正在尝试接触苏联使馆内一个可能对勃列日涅夫集团不满的中层官员,以及齐奥塞斯库核心圈子里一个最近因分配不公而流露出怨气的成员。但这需要时间,陛下,而且风险极高。”
“我明白。”米哈伊说,“谨慎是第一位的。但我们不能坐视他继续用谎言编织罗网。罗马尼亚的未来,不能寄托在一个双面镜后的幻影之上。”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预示着寒冬将至。密室内的两人都知道,一场揭示真相、无比危险的狩猎,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