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覆盖了布加勒斯特,将城市的轮廓变得模糊而安静。然而,在佩莱斯王宫的密室里,气氛却与窗外的静谧截然相反。米哈带来的最新情报,证实了米哈伊一世最坏的预感——齐奥塞斯库的双重游戏正在迅速升级,并且开始展现出其狰狞的一面。
“Securitate正在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内部重组和扩编。”米哈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直接由伊利耶·齐奥塞斯库负责。新的部门被设立,旧的人员被清洗,招募了大量背景复杂、唯命是从的新人。重点是,其职能重心正在从传统的情报收集和反间谍,明显转向了对内的政治控制和意识形态‘净化’。”
米哈递过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一些新设立的部门名称和负责人的简短背景:“‘特别宣传局’,负责制造和引导舆论;‘档案与历史审定办公室’,旨在系统性地审查和修改历史记录;还有这个——‘D分部’,职能极其模糊,但预算惊人,据信专门负责执行‘特殊政治任务’,包括监视、威胁、乃至秘密逮捕那些被标记为‘民族意志的敌人’或‘旧时代残余’的目标。”
米哈伊的目光扫过“旧时代残余”这个词,心脏微微一缩。这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指向。
“我们有确凿证据吗?关于他们的具体行动。”
“有一些迹象,陛下。”米哈的表情严峻,“几位曾公开赞扬过埃德尔一世时代某些工业成就的历史学家,最近相继遇到了‘意外’——有的被大学解聘,理由是‘学术不端’;有的家中遭遇盗窃,丢失了大量研究手稿;还有一位,在夜间被不明身份的人殴打警告,让他‘闭嘴’。此外,我们监测到,对佩莱斯宫外围的日常监视明显加强了,手段也更专业。他们可能还在试探,尚未敢直接触碰您,但这些针对您可能存在的同情者的行动,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米哈伊沉默着。他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但当威胁如此清晰地逼近时,一股混合着愤怒和无力的情绪仍然涌上心头。他并不惧怕个人风险,但他担忧的是,齐奥塞斯库这种用秘密警察手段来维护其政治谎言的模式,将会把这个国家拖入何等黑暗的境地。
“他与莫斯科的秘密渠道,有新的动向吗?”米哈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最关键的问题上。
“有,而且非常敏感。”米哈压低了声音,“我们通过一个极其脆弱的渠道获悉,齐奥塞斯库的特使向莫斯科传递了一份‘合作清单’,其中除了之前提到的经济和技术项目,还增加了一项新的请求:希望苏联方面能在‘信息领域’提供‘经验交流’和‘技术支持’,具体涉及如何更有效地‘管理’国内知识分子和‘引导’公共舆论。这几乎是在直接寻求建设极权舆论机器的帮助。”
米哈伊感到一阵恶心。齐奥塞斯库不仅在物质上依赖莫斯科,现在甚至开始在镇压手段上寻求苏联老大哥的“指导”。他将斯大林式的控制模式,与煽动性的民族主义口号结合在一起,酿造着一杯极其危险的鸡尾酒。
“他还提交了一份‘保证书’,”米哈继续道,语气中带着讽刺,“重申罗马尼亚将忠于华约,并承诺在未来任何涉及国际共产主义的重大立场选择上,与苏联‘充分协调’。这分明是用外交上的顺从,来换取莫斯科对其在国内倒行逆施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场肮脏的交易。”米哈伊冷冷地说,“他用外交上的傀儡戏,来装扮他国内的血腥统治。莫斯科得到了一个表面上更听话、更能在国际场合为他们摇旗呐喊的附庸,而齐奥塞斯库则得到了在国内为所欲为的许可证。”
他走到密室那幅巨大的罗马尼亚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喀尔巴阡山脉。他的父亲,埃德尔一世,曾在这里带领军队浴血奋战,守护国家的独立。而如今,他却在密室里,分析着另一个如何通过出卖国家主权和灵魂来巩固个人权力的阴谋。
“他的游戏越来越危险了,米哈。”米哈伊转过身,脸上笼罩着阴云,“不仅对我们是危险,对这个国家更是如此。他正在构建一个建立在谎言、暴力和外部依附基础上的政权。这个结构天生不稳定,一旦内部压力过大,或者外部支撑撤除,崩溃将是瞬间的,而且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米哈凝重地点头:“我们是否需要考虑……采取更积极的应对措施?”他的意思隐晦而明确。
米哈伊摇了摇头,目光却异常坚定:“不,正面冲突现在等同于自杀,而且会给他镇压的口实。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记录,是保存。记录下他的一切作为,保存下这个国家的真实记忆。同时,尽我们所能,保护那些受到威胁的无辜者,为罗马尼亚保留一丝元气和良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他要玩这场危险的游戏,就让他玩下去。但我们要确保,当游戏结束,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刻,这个民族还有记忆可以追溯,还有真相可以依凭。‘王冠’的存在,就是为了那一天。”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仿佛要掩盖世间的一切污秽。但密室内,守护真相的火种,正在寒风中顽强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