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布加勒斯特的街道被一层坚硬的冰雪覆盖,行人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佩莱斯王宫内,尽管供暖充足,但那份由“王冠”最新评估报告带来的寒意,却似乎能穿透墙壁,直抵人心。
米哈伊一世反复阅读着那份由情报分析师和心理专家共同撰写的《关于尼古拉·齐奥塞斯库行为模式与决策风险的最终评估》。报告摒弃了以往零散的情报拼图,试图从整体上勾勒出这个正在掌控罗马尼亚命运的人的真实肖像,结论令人不寒而栗。
“报告认为,齐奥塞斯库并非一个遵循传统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领导者,也并非一个纯粹的罗马尼亚民族主义者。”米哈站在一旁,代为解读着那些冷酷的专业术语,“他的核心驱动力,是一种混合了极度自恋、权力饥渴和生存焦虑的复杂心理机制。意识形态和民族主义,对他而言都是工具,是用于获取和维持最高权力的手段。”
米哈伊注意到报告中的一个关键判断:“他缺乏一个稳固的、超越个人利益的价值核心。因此,其政策具有高度的机会主义、实用主义和不可预测性。”
“是的,陛下。”米哈肯定道,“这正是他与德治最根本的区别,也是他更危险的地方。德治的决策有其逻辑可循,通常基于对党和国家利益的( albeit 扭曲的)计算。而齐奥塞斯库的决策,首先服务于他个人的权欲和安全感。当他觉得权力稳固时,他可能会表现出惊人的冒险性,以巩固个人崇拜或转移国内矛盾;当他感到威胁时,他又可能变得极度偏执和残忍,不惜采取任何手段清除潜在对手,哪怕这些手段在旁人看来毫无理性可言。”
报告列举了几个假设性场景:例如,如果国内经济状况恶化,他可能会选择对外挑起一场有限的边境冲突,以民族主义情绪来凝聚民心;如果感觉到党内有异动,他可能不惜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政治清洗,甚至波及军队高层;如果与莫斯科的关系出现波折,他既可能突然表现出强硬的对抗姿态以塑造“民族英雄”形象,也可能立刻做出远超必要的让步以换取个人安全。
“他的行为边界是模糊的,因为他唯一的边界就是他自己权力的稳固。”米哈总结道,“我们无法用正常的政治逻辑来预测他。他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随时改写规则的人。”
米哈伊放下报告,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面对一个理性的、甚至有固定意识形态的对手,你可以推测他的行动,寻找其体系的漏洞。但面对一个将个人意志置于一切之上的独裁者,尤其是像齐奥塞斯库这样精明又缺乏底线的独裁者,任何的预测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就像一股难以捉摸的湍流,随时可能将国家这艘航船带向未知的、可能是毁灭性的方向。
“他与莫斯科的关系,也因此充满了变数。”米哈补充道,“报告指出,他对莫斯科的依赖是工具性的,一旦他认为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或者莫斯科的存在威胁到他的绝对权威,他完全有可能突然转变态度,甚至采取激烈的反苏行动,以此作为巩固个人权力的又一手段。反之,如果他认为需要,他也可能毫不犹豫地将国家利益大量出让给莫斯科。这种不确定性,不仅对我们是威胁,对莫斯科而言,同样是一个难以掌控的隐患。”
一个不可预测的、掌握着绝对权力的对手。米哈伊意识到,罗马尼亚正被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引领着,走在一条布满迷雾和陷阱的道路上。齐奥塞斯库的民族主义面具下,隐藏的是一个唯我独尊、没有任何原则可以约束的灵魂。
“我们必须调整我们的策略,米哈。”米哈伊良久之后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既然无法预测他的具体行动,我们就必须专注于增强我们自身的韧性和生存能力。‘王冠’需要更加分散、更加隐蔽。我们要建立多条独立的情报线,确保即使一部分被破坏,整体网络依然能够运转。同时,启动‘记忆封存’计划,将我们收集到的一切关于他真实面目的证据,多重备份,秘密转移至境外安全地点。”
他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米哈:“这是一场马拉松,而不是冲刺。我们的目标不是立即推翻他——那是不现实的。我们的目标是活下去,记录下去,等待时机。等待他因为自己的疯狂而犯错,等待历史的潮流发生变化,等待罗马尼亚人民自己看清真相的那一天。”
米哈深深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陛下。我们将转入更深的地下,像种子一样,在严寒中等待春天。”
窗外,暴风雪似乎即将来临,天色昏暗。佩莱斯王宫在风雪前显得格外孤独而坚定。米哈伊一世知道,他与齐奥塞斯库——这个危险而不可预测的对手——之间的漫长较量,才刚刚进入最艰难、也最黑暗的阶段。但他和他的“王冠”,已决心为了罗马尼亚的未来,坚守到底。